「滿目閭閻少亂嗟,煙浮市井萬人家。鋪連長陌通商貨,灶起炊煙足米茶。」
這日臨近黃昏,謝四新漫步在嘉義縣城大街,看著歸家工匠密密如梭,店家招攬吆喝如沸,不禁心緒泉涌。
情到酣處,忍不住作詩一首,娓娓吟來。
一年前,他是洪承疇麾下幕僚,與韃子激戰於蓋州西郊。
眼見一隊八旗兵馬上追到,正欲拔劍自刎,卻見那隊韃子忽然轉向,直奔西邊而去。
又有一匹無主戰馬剛好跑過,於是翻身而上,幸運地逃過追擊。
想著東家沒跑出來,多半已經殉國,自己回徽州老家立個衣冠冢,不忘主客之誼。
哪知洪承疇竟然降了!
降了!!
謝四新羞愧得大病一場,幾乎含恨而終。
他想了幾天幾夜都想不通,洪承疇為何不願就義。
自己下不了手,讓侍衛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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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子彈,一了百了,不枉生前戰功等身,後世忠義美名。
堂堂大明忠勇伯,復遼督師,竟向韃虜屈膝求饒,一切功績化為雲煙,只剩罵名了。
赴遼前還想收復遼東,和威遠侯齊名,這回齊個屁了。
謝四新深知洪承疇一降,自己前途盡毀,心灰意冷間,拒絕了吳三桂的拉攏,跟船來了台島。
效仿王陽明棲身蠻荒,有朝一日龍場悟道,再圖復起。
他是萬萬沒想到,開荒才兩年的大員,竟比徽州還要繁華數倍。
別看圍牆是柳條編的,還有大量移民需要官府賑濟,那股子朝氣蓬勃的氣象,卻不是大明任何一座大城能比的。
這裡只問來歷,不問出身。
辦了身份文書,就可以落戶安居,大展宏圖了。
幾十個工廠同時募人,只要有門過得去的手藝,不愁沒有一口飯吃。
街上到處都在招募帳房、書手,但凡認識幾個字,月俸二兩不在話下。
每個人眼中都帶著希望,彷佛墊墊腳尖,好日子就在眼前……
「連嘉義都有這般氣象,威遠侯怎麼辦到的呀!?」
看著茶樓門口的牌欄層層疊疊,貼滿了募人布告,謝四新再次喃喃自語。
皮革匠月銀二兩,專制日式鹿皮劍鞘,月中、月底沐休一天?
挖煤月銀一兩半,包吃包住。帶家眷者,安排單獨窩棚暫住?
碼頭苦力,裝卸大米每包一文,日結,多勞多得?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裡的工錢,竟比大員還高一些。
「見過謝老爺。」
謝四新回過頭,一個熟悉面孔正向自己打千,是暫住主家的貼身家僕。
他連忙定定心神,用微笑掩飾失態。
「閒來苦悶,出來走走。文成兄可在左近?」
「東家在樓上呢。邀您上樓坐坐,呆會兒順便見見趙知縣。」
「趙知縣?」
謝四新腦子急轉,想起嘉義新晉知縣的來歷。
當日海州大潰敗,趙山河一介書生,竟在海灘收攏兵馬,重整防線,苦守一天一夜,接應延綏鎮、大同鎮等三千潰兵。
謝四新事後會想,若沒有那片海灘拼死一戰,吸引了大批韃子,自己恐怕沒法脫身。
說起來,這趙山河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呢。
「正是趙知縣,呆會兒要在茶樓開什麼……協商會。」
「那我上去合適嗎?」
「合適。這協商會聽著唬人,實則很多小老闆都來旁聽,謝老爺不妨看個熱鬧。」
謝四新想了一下,便讓家僕引路,跟著上了樓。
茶樓是新蓋的,陳設不免有些簡陋,勝在地方夠大,二樓足足擺了三十幾桌。
徽州商人謝文成在前排開了一桌,見到人來了,連忙招呼坐下,向左右同行引薦。
堂堂徽州舉人,就算沒有洪承疇幕僚的身份,光功名就夠唬人了。
一般商人哪敢造次,連連作揖行禮,大加吹捧,詢問在哪個衙門高就。
謝四新煩躁得很。
因為洪承疇投敵,這會兒他恨不得隱姓埋名,哪裡好意思去東寧王府討官。
想抽身走人,又礙於同鄉情面,只好語焉不詳,只說來嘉義散心云云。
不一會兒,只見一個身穿官袍的年輕人上樓,那是本縣知縣來了。
「諸位老闆,本縣剛見了幾個西洋海商,來遲莫怪。」
趙山河一上樓就開門見山,講起增資投產的事。
主旨只有一條,各位工廠主、工坊主都再掏一筆錢,把規模做大。
皮革廠沒有皮?
好辦。
給捕鹿隊加派人手,使勁抓呀。台島荒原上全是鹿,還怕沒有鹿皮嗎。
磚瓦廠抱怨,雞籠煤船遲遲不來,還怕燃料接濟不上?
好辦。
縣衙可以多批一些糧票,讓南投煤礦安心募人,馬上增產,專供磚瓦廠。
本錢已經投進去了,一時半會兒沒有富餘?
那更好辦了。
可以拿現在的廠子抵押,向大員錢莊借一筆款子,年利只要三分。
謝四新越聽越迷糊,越聽越不解。
這些事不應該關上門,一對一密聊嗎?
要知道知縣一個決定,直接關係到商家的存亡興衰,雁過拔毛再正常不過。
不在密室里商議,就不好談好處了。
正疑惑呢,謝文成站了起來,抱拳道:「趙知縣,草民有一事不明,還請賜教。」
「你說。」
「您上個月說,我鑄鐵廠出貨須再翻一倍,草民遵令照辦。可海商見我倉庫鐵鍋堆積如山,於是拼命壓價,我廠本小利薄,實在吃不消了。這次您又說,還要翻一倍,到時月產萬口鐵鍋,若賣不出去,草民實在不知如何處置。」
趙山河道:「不是跟你說了,王府一口氣簽發了二十多張鹽場許可證,報上明文有載。一個鹽場得用多少鐵鍋呀,怎麼會賣不出去呢?」
「他們可以從佛山運來,未必買小號所產。」
「豈有此理。佛山運來萬里迢迢,豈有你家便宜?」
「話不是這麼說。」
謝文成面對知縣,非但沒有順從屈服,反而振振有詞:「他們非從佛山採買,每口鍋只貴兩三百文,一千口鍋只貴二三百兩。鹽場承受得起,小號沒有生意,就承受不起了,到時虧本也得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