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運改海運不是小事,必須慎之又慎。
一旦出了紕漏,非但燕京幾十萬百姓難以支撐,就連文武百官,乃至皇帝後宮都要挨餓。
更可濾者,薊遼兩鎮無法自給自足,同樣需要漕糧平抑糧價。
欠餉就罷了,糧價還暴漲,要鬧兵變的。
到時天下震動,國本動搖,還談什麼利潤、賠償。
再多銀子,挽不回天下人心。
回到南京,孫承宗思慮再三,還是覺得由民間商船解運,風險有點高了。
江南陸師兵少孱弱,水師卻還可以,抽調一批官兵押運,似乎更為妥當。
於是沒有著急徵召民船,找來南京六部、都察院大員,一同商議對策。
要說誰手裡水兵最多,自然要數操江都御史,右軍都督府掌印,劉孔炤。
劉孔炤祖上是誠意伯劉伯溫,根正苗紅。
一上來就點出,自從有了六分儀,船隻出海已不太容易迷航,漕運改海運,當然可行。
但商人逐利寡義,很不可靠,萬一出現幾個不怕死的,中途倒賣糧食,豈非糟糕。
說是說,東寧王大包大攬,搞出了一個航海保險,承諾一旦出事予以賠償。可二兩銀子,哪有一石糧食重要。
東寧王要是拖著不賠,誰敢去要?
至於民間承運,官兵押解,同樣不太可行。
商人多壞呀,大海茫茫的,隨便忽悠兩下,船上官兵就淪陷了。
不如只徵召民船,其餘裝卸、操帆、航海事,全部交由水師官兵去辦。
不就兩三千水兵嗎,九月末啟航,十一月初回來,不耽誤戰事。
再說了,官兵只領軍餉,不拿工錢,每轉運十萬石,能省三萬兩運費呢。
幾個大臣嗅出其中三味,既不贊同,也不反對,只說事關國運,還須從長計議。
不知私下怎麼勾兌的,僅過了一天,又再次改口,推舉劉孔炤操辦海運事宜。
孫承宗哪看不出其中貓膩,但轉念一想,勛貴里劉孔炤算有野心的。
為了前程,想必不會貪墨太多,省下的運費彌補漂沒,還是比商人承運強。
於是向燕京發電文,向燕京陳明戰局困難,短期內無法打通運河。
建議改漕為海,南直隸民間出船,操江院出人,先運二十萬石看看。
連同東寧承運的二十萬石,惠通河上凍之前,至少轉運四十萬石。
又隔一日,崇禎發來回復,正式任命劉孔炤為海運使,全權負責海運事宜——包括節制東寧海運。
訊息傳到揚州,陳子履看了文書,感覺跟吃了蒼蠅似的。
劉孔炤是什麼人,別人不知道,AI能不知道嗎?
由此人全權操辦,貨物能剩下六成,就算明太祖餘威尚在,劉伯溫余德尚存了。
孫承宗還是太天真了,居然相信這幫碩鼠,能管住手腳不偷吃。
海運漕糧是否成功,關係到華北局勢,更關係到淮揚之戰的勝負,可不能讓貪腐之輩攪黃了。
正想嚴詞反對,卻有衛兵來報,操江院幕僚田仰到訪。
「田仰?桃花扇里那個色中餓鬼?」
陳子履看過《桃花扇》,印象頗深,一時興起,便讓衛兵將人請進來。
田仰曾任巡撫,氣度還是有的,上來一番拜見寒暄,不失禮節。
兜兜轉轉,終於說起此行目的。
田仰道:「誠意伯包攬此事,一是為國分憂,二也為王爺分憂。我等必竭盡全力,不讓王爺失望。」
「那本王提一點,漂沒控制在一成以下,誠意伯能辦到嗎?」
「可以辦到。江南裝多少,天津就卸多少,保證一石不少。」
「哦?」
陳子履端起茶盞,輕輕吹拂熱氣,等待對面往下說。
海上天氣變幻莫測,前一刻風平浪靜,後一刻傾盆大雨,即便AI親自導航,亦沒法完全避免漂沒,更別提普通火長了。
東寧海運敢承諾「漂沒超限即賠」,除了每石收取三錢運費,還因為回程時,可以繞道濟州島,順便拉點貨物。
濟州島貿易越來越興盛,高麗木材、日本鯨肉、柑橘蜜餞、藥品海產,需要拉的東西多著呢。
台島至江南,江南至天津,濟州島至台島,正好組成三角航線,每一趟都不跑空。
所以,即便糧食一程虧空,其餘兩程可以補上,為打贏淮揚之戰,吃點小虧不算什麼。
劉孔炤敢承諾一石不少,賺什麼,難道自掏腰包補貼朝廷?
田仰看出陳子履的疑慮,主動吐出實情。
大明漕運兩百餘年,其中的種種漏洞,早被挖掘出來了。
比如漕船夾帶貨物北上南下,可以避開鈔關盤查,省了鈔稅。
暗艙設計得巧妙些,一艘漕船竟能夾帶幾百匹絲綢,獲利頗為豐厚。
如今運河截斷,漕船過不去,順帶連私貨也過不去,很多人正著急呢。
如今改走海船,私貨不少帶,賺這筆利潤就夠了,無須打漕糧的心思。
一石糧才賺幾個錢,為了一點利潤,同時激怒皇帝和東寧王,不值當。
陳子履聽得津津有味,嘆道:「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古人誠不我欺。你倒坦誠。」
田仰道:「這是走私,當然不合法度。若非鄙人深知王爺開明,萬萬不敢輕吐。」
「走私嘛,哼哼……卻萬萬不能勾連韃子。」
「那是自然。」
田仰拍著胸脯保證,水師船隊一定跟著東寧船隊走,不會有一艘駛向後金地盤。
賺到了錢,東寧王獨分兩成,不低於五萬兩。
陳子履沒有立即答應,也沒有斷然拒絕,只說考慮考慮。
果真只涉及走私,不涉及糧食倒賣,這事可以再商量。
田仰心中竊喜,暗嘆東寧王確實好說話。換了孫承宗,恐怕沒說三句,就被打出去了。
猶豫了一下,又道:「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敢情王爺行個方便。」
「但說無妨。」
「王爺之前發行的東寧國債,還有嗎?頗有幾個同僚,正頭疼這事,想買上一些。」
「你想要多少?」
「二十萬兩,不知王爺方不方便。」
陳子履心中一跳,暗想:「二十萬兩!這小子又不是復社領袖,分銷得了這麼多?」
忽然靈光一閃,嘆道:「暫時就印了一百萬兩,沒有更多了。你實在著急,不如去問問吳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