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這個時候,非但黃台吉,就連阿巴泰、多鐸,甚至下面的幾個固山額真、梅勒章京,也全都回過味來。
山海關在遼西走廊最南端,與九門口之間,僅隔幾座小山包。
包括角山、黃牛山、藥王嶺等,約莫四十里方圓,南北二十里,東西二十里。
如果登上飛艇,從高空看下去,這串小山幾乎就是一個完整的圓形。
走右側出關,旁邊是大海;
走左側出關,旁邊是燕山。
兩者出口挨得不遠,路程幾乎一致。
說白了,這兩條道就是繞著山一圈,區別在於北側谷道狹窄難行,南側官道寬闊好走罷了。
如今關寧軍返回山海關,大家很容易想到,是增援分練鎮和夷將去了。
關寧軍不一定能重奪陣地,卻能從旁游擊策應,減輕防禦壓力。
好吧,關外有萬餘精銳,實力依舊可觀。
如果多爾袞指揮得當,頂住襲擾不難,但徹底開啟缺口,需要增加時間。
這個額外時間可能是半個時辰,一個時辰,或者兩三個時辰。
這段時間,關內的人怎麼辦?
是全部進入谷道呢?還是硬著頭皮留在谷外?
東寧步軍越推越近,如果堅持留在谷外,挨轟挨炸沒法還手,軍心會愈發動盪,士氣會愈發低落。
沒得地方退,大家可以理解,有地方退卻不退,底層士兵一定想不通。
進入谷道可以背靠山勢阻擊,減少大量傷亡,但想衝出就難了。
陳子履可以留下兩三千人,堵住入口,然後把主力全調到另一頭。
二十里平坦官道,以東寧軍的腳程,大約一個時辰就能趕到,甚至更快。
計算無須非常精確,只需知道,當東寧軍主力抵達,一切都完了。
仍留在谷道內的部分,插翅也難飛。
一根筋,兩頭堵。
空有數萬人馬,完全使不上力。
大家不禁要問,局勢怎會演變成這樣?
戰役之初,後金有前後兩路,多爾袞一路,黃台吉一路,一前一後,一明一暗。
其中多爾袞連續殲滅數萬明軍,鬥志昂揚,士氣旺盛。
黃台吉則手握兩黃旗王牌,人數略少,卻是真正的強兵。
打著打著,也沒怎麼失利,漸漸就生死攸關了。
多鐸、阿巴泰等人花了一點時間,重新回望前因後果,終於想明白了。
當時可以強攻燕京,可以把兵力集中在東線,堵得東寧軍出不了天津。
更可以拿著豐厚條款,接回豪格、岳托等人,凱旋而歸。
無論哪一種,都賺翻了。
然而,多爾袞信了假情報,一時想左,一時想右,既沒拿下燕京,也沒打成伏擊戰。
黃台吉進退失據,既想打通缺口,又想留主力在關內,看看所謂的平射火箭炮戰法,能不能大破東寧軍陣。
兩人患得患失,進退失據,才造成現在惡果。
再選錯一回,就徹底完了。
想到這一點,阿巴泰和多鐸不再猶豫,以黃台吉吐血昏厥為名,接過了指揮權。
首先,讓使者告訴博洛,必須以最強硬的態度,命令蒙古人馬上向前移動。
不管對方什麼身份,科爾沁部或巴林部,隸屬喀爾喀萬戶,還是隸屬兀良哈萬戶。
不管輜重車上有多少戰利品,是金銀財寶、綾羅綢緞,還是鐵鍋銅器,通通拋棄。
再狹窄的地方,路面也有幾尺寬吧,若非不捨得拋棄戰利品,任憑壞掉的車輛堵在路中間,怎會堵得嚴嚴實實?
這個時候還想著財物,不是要錢不要命嗎。
一句話,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恢復道路通暢。
多鐸下令的時候,特地囑咐使者,一定要和博洛說清楚局勢。
大家不能在外面挨轟了,必須退到谷內躲避,而東寧軍主力也必然繞到出口堵截。
不想死在這個山谷里,一個時辰內,道路必須恢復順暢,所有人必須透過。
凡拖延者,殺無赦。
使者將意思完完整整地帶回,博洛聽得搖頭苦笑。
他派人擠到前面看過,其實並沒有發生大事,也沒有誰故意擋路。
一些蒙古人知道形勢不對,也捨得把不貴重的戰利品推到路邊,儘量讓開道路。
然而人實在多,部分路段狹窄,部分路段很陡,你猶豫一下,我猶豫一下,你擠一下,我擠一下,速度就慢了。
再發生點爭執,或者輜重車需要換軸之類,必然堵起來。
前面走不動,後面人只能坐下來休息,結果就是越來越堵。
總而言之,這就不是一條通行大軍的好路,不具備短時間內,通行數萬大軍的能力。
蒙古諸部一萬多人,兩萬多匹馬,幾百輛輜重車輛,出發不到一個時辰,如何過得完呢。
如今後面還有兩萬八旗兵,趕在東寧軍前頭全部透過,就更難辦到了。
博洛心裡這樣抱怨,卻不敢有一絲怠慢。
他在隊伍最末端擺開了一個火銃陣,用兩百杆瀋陽造火繩槍,對準了昔日同袍,發出了最嚴厲的警告:
一刻鐘內,所有人必須向前移動,而且不得有半點停留。
任何部落,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狡辯。
時間一到立即開槍,大傢伙看著辦。
死亡威脅果然奏效,隊伍很快恢復移動,還挺快的。
然而沒過多久,隊伍又再次停下,而且比之前堵得還厲害。
隊伍末端的蒙古頭目跪在地上哀求,千萬不要開槍。
前面兩個部落是世仇,為了加快腳步,便互相催促,結果一言不合打了起來。
這會子誰勸都不停手,後面的人不是不想走,是實在沒辦法走。
博洛一聽火大,親自帶一隊火銃隊往前擠。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本只想威脅一番,哪知對面蒙古兵正打得眼紅,看到八旗兵帶著火銃趕來,當即便有幾人搭弓先射。
八旗火銃手當然開槍回擊,於是又惹來更多箭矢和刀槍。
局勢瞬間失控,山谷內很快響起密集槍聲,以及無數蒙古人的嘶吼:
「女真人殺人了!!」
「媽的,我部給你們當了二十多年奴才,你們竟然開火??拼了,拼了!」
「女真人要敗了,拼一條活路呀!」
「起義,起義!!斬女真首級,戴罪立功!!」
黃台吉昏厥了好久,這時已被抬到谷內,聽到喊殺聲隱隱傳來,終於悠悠轉醒。
問明情況,先愣了一會兒,然後淚水潸然而下。
仰起頭,發出一聲哀鳴:「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大金呀!!」
也就在這時,谷外傳來「嗚嗚」的號角聲,雄健而渾厚。
後金剩餘的十二艘小飛艇同時發出警告,敵軍的四艘大飛艇,正越過山海關,向出口方向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