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朱一龍,很多老闆也有類似想法。
沒錯。
美洲太遠。
沒有一本萬利的絲瓷,沒有廣受歡迎的磺胺、青黴素,沒有細水長流的鹿皮鐵器,沒有潛力廣闊的茶葉。
除了廣袤的荒地,名義上的同族,幾乎什麼都沒有。
那些荒地還要投入十倍的人力財力,以及不知經過多少年開墾,才能種出足夠多糧食,賣回大明。
但是那裡有金子呀。
做生意來錢快,誰能保證每一筆都賺錢?
多少富可敵國的豪商,賭錯幾筆買賣,從此一蹶不振。
多少風光無二的巨富,做錯幾次決定,就虧得傾家蕩產。
嘉義縣有個賭徒,認為黃台吉能夠東山再起,李自成可以打下揚州。
類似兩晉、兩宋時期的衣冠南渡,逃台必如潮湧。
於是豪擲萬金,高價買了幾十畝土地,搶先蓋起幾十套大宅。
想得挺好,那些巨富來了就要住,肯定不會講價。
一套幾千兩利潤,賺個盆滿缽滿。
結果東寧軍一片石大勝,移民潮比想像中平緩得多。
真巨富覺得占地一畝太小氣,不如自己買地,想怎麼蓋怎麼蓋。
假巨富覺得太貴,寧願先租一套住著,也不肯高價買。
無人問津之下,價格降了又降,最後還不起東寧銀行的貸款,淪落到破產清算。
這正是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淘金則完全不同。
金礦一旦運轉起來,就是長達幾十年的暴利,可以傳承幾代的聚寶盆。
東寧王都拍胸脯了,低稅三十年不變,後面還會視情況延期,保證淘金者的利潤。
這樣的風險都不願意冒,還是生意人嗎。
於是乎,淘金風潮越刮越盛。
短短半個月,就有十個老闆認購許可證,宣布要去新大陸淘金。
接著又有幾十個「萬兩戶」,分成幾撥合股,也參與了進來。
十幾個淘金隊同時招募勇士,竟連鐵礦工都成了香餑餑。
讓人實在想不通,挖鐵礦和淘金沙到底有什麼關係。
因為美洲太遠,很難獲得補給,所有老闆都提前做足準備。
要保證安全,得買武器彈藥吧。
一百個武裝家丁,得配兩百杆,乃至三百杆燧發槍。震天雷和彈藥也幾倍幾倍的買。
至於砍刀、鋤頭、漏網等必須用到的鐵器,棉布、皮靴、青蒿等生活用品,更是敞開了買。
沒辦法,你防著用壞了,用完了呀。
到了那邊,可沒地方買了。
於是市面一片繁榮,大小作坊忙得暈頭轉向,數錢數到手指抽筋。
平頭百姓原還在觀望,看到豪商們如此踴躍,再沒半點懷疑。
好傢夥,小報沒騙人,真有金子呀。
於是到處打聽,到底哪個淘金隊條件比較優渥,值不值得去試試。
最忙的要數濟州造船廠。
早在十年前,陳子履就和高麗達成了協議,徹底開放互市。
大明的火繩槍、鐵器、陶瓷、絲綢、書籍,如潮水般湧入漢城。
高麗人也沒那麼多銀子呀,光靠每年十萬斤高麗參,能抵消逆差嗎?
於是大量砍伐森林,木料賣給濟州造船廠。
十年來,用不完的木料宛如小山,價值超過五十萬兩。
淘金熱一來,總算來活了。
這家定購三艘,那家定購五艘,訂單排到了十幾年之後。
沒辦法,這回可不是去南洋,而是橫跨太平洋,老福船不保險呀。
想維持金礦運轉,總不能全指望別人運補給吧,得有自己的補給船隊。
不買新船能怎麼辦。
濟州造船廠的工匠遭老罪了,十幾個船塢同時開工,兩個月建造一艘還嫌慢。
一個人恨不得當成三個人用,一天恨不得掰成24個時辰。
淘金熱才剛剛形成,各行各業就好像打了雞血似的,一夜之間全都變得異常火熱。
就在這時,又有一條重磅訊息傳出。
鄭芝龍宣布湊集二百萬兩白銀,加入淘金行列,歡迎福建鄉親父老入股。
投入如此巨大,整個大明都震懵了。
二百萬!
那可是二百萬呀!
儘管近幾年大明財政有所好轉,可皇帝還是過得緊巴巴的。
不是這裡要錢,就是那裡要錢,內庫什麼時候充盈過?
一下拿出二百萬兩,比崇禎都闊氣。
好吧,這二百萬兩是合股,不是鄭芝龍一個人的錢,可單論這份豪氣,也算史無前例了。
一條未經證實的訊息,竟能引發如此浪潮,真讓人嘆為觀止。
這日,路振飛、黃道周等人聯袂來到大員。
一見到陳子履,便是毫不客氣的指責。
大明旱災從沒停過,鼠疫亦時有反覆,流寇還未平定,在這個時候,掀起所謂淘金熱,豈非鋪張浪費,禍國殃民。
「淘金怎麼就禍國殃民了?」
陳子履不懂了:「禍哪個國,殃哪個民了?」
「王爺不要狡辯。王爺要開疆闢土,大家沒話可說,您在那邊屯田,下官一百個贊成。可您不該煽動商賈,將幾百萬,上千萬兩花在淘金上。有這個本錢,為何不花在屯田上呢?」
「……」
黃道周道:「淘金之風盛行,農桑之風必衰,長此以往,就算淘來一座金山,於國何益?」
陳子履看著兩人,感覺自己腦子有點轉不動了。
路振飛又道:「我等告假趕來,正為勸諫王爺,莫被金子迷了眼睛,走錯路呀。」
「好吧。我明白了。」
陳子履深呼吸了幾口氣,總算平復了心情。
「敢問見白兄,本藩讓大傢伙一起去屯田,有什麼用?」
「屯田就有糧,怎麼會沒用呢?」
「有糧之後呢?」
路振飛既然敢來,當然有所準備,立即答道:「有糧就可以養活更多人,就可以遷徙更多災民過去。如此反覆,二十年之後,新鄉就安穩了。」
「然後呢?」
「這不就是王爺想要的嗎?」
「好,我的目的達到了,可誰願意去呢。見白兄你願意去嗎?」
路振飛有點傻眼,硬著頭皮道:「未嘗不可。」
「好,你現在去籌十萬兩,帶上老婆孩子,兩百個莊客,咱們一起去。」
路振飛不滿道:「王爺豈非強詞奪理?」
「這怎麼會是強詞奪理呢。你都不願意去,你讓別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