駿騰建設董事長辦公室。
說是董事長辦公室,其實只是大廈角落一間三十平米的小房間,裝修非常普通。
除了一張辦公桌、兩個文件櫃和幾盆半死不活的綠植,幾乎空無一物。
這裡和樓下趙駿那間占據半層、奢華氣派的總經理辦公室相比起來,就仿佛完全是兩個不同的公司。
張薇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一支筆,無意識地在廢紙上劃拉著。
她已經這樣坐了兩個小時。
窗外天色漸暗,城市華燈初上,霓虹燈光透過玻璃,在她年輕卻憔悴的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二十五六歲的年紀,本該是女人最好的時光,可她的眼角已經有了細密的皺紋,眼神空洞,沒有焦點。
桌上攤著一份通報。
《駿騰建設涉多宗犯罪被立案》
標題極為刺眼,觸目驚心。
配的照片,是她。
那是一年前在公司成立儀式上拍的,笑得燦爛,挽著趙駿的手臂,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
那時候,她真的以為自己要過上好日子了。
從高達建築公司總經理劉建立的秘書,到趙駿的地下情人,
再到聯手把劉建立送進監獄,最後成為駿騰建設光鮮亮麗的「董事長」……
她以為這是她應得的。
是跟著趙駿這麼久、付出了這麼多真心、替他做了那麼多髒事,應得的回報。
可現在呢?
董事長?呵。
一個空殼,一個擺設,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替罪羊。
樓下傳來隱約的喧譁聲。
是供應商在堵門討債,還是記者在蹲守?
張薇不知道,也不關心。
她現在只想見趙駿一面,問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咔噠。」
門被推開。
趙駿走了進來,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除了眼下的烏青,看不出任何慌亂。
「你來了。」
張薇抬起頭,眼神中帶著最後一絲希冀,聲音有些嘶啞。
趙駿沒說話,反手鎖上門,走到她對面坐下,
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簽了。」
語氣平淡,不帶一絲感情,
像在吩咐下屬處理一份普通的報銷單。
張薇沒看文件,只是盯著他:「趙駿,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看不懂?」
趙駿皺眉,似乎很不耐煩,
「張薇,公司出事了,需要有人出來承擔責任。你是法人代表,董事長,這個責任,只能你來扛。」
「我來扛?」
張薇笑了,笑聲尖利刺耳:
「趙駿,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行賄是誰去送的?評估造假是誰聯繫的?金匯通那邊是誰牽的線?是我嗎?
是你在酒桌上跟錢衛東稱兄道弟,是你在會所里摟著評估公司老總的肩膀,是你拍著胸脯跟于大寶說『放心大膽干,出了事我兜著』!
現在出事了,你讓我扛?」
「證據呢?」
趙駿身體前傾,冰冷的眼神像毒蛇一樣盯著張薇,
冷冷說道:「張薇,你告訴我,證據呢?哪一筆行賄是你親眼看見我送的?哪一份假報告是你親耳聽見我讓做的?公司的帳上,哪一筆錢是從我趙駿個人帳戶出去的?
沒有,都沒有。所有的文件,都是你簽的字。所有的款項,都是以公司名義走的帳。
你,張薇,駿騰建設的法人代表、董事長,這些事,不是你乾的,還能是誰?」
張薇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她突然想起,這些年,趙駿讓她簽的那些文件,從不過多解釋,只說是「正常業務」、「工作需要」。
她都簽了。
因為信任,因為愛,因為以為這是他們共同的「事業」。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在給她挖坑。
「趙駿……你好狠的心……」
張薇的聲音在顫抖。
「不是我狠,是你蠢。」
趙駿靠回椅背,點燃一支煙,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
只聽到冷漠的聲音緩緩傳來:
「張薇,我們認識多久了?從我進入高達建築公司開始,那時你還是劉建立的貼身秘書,他對你言聽計從,愛如掌上明珠。
劉建立進去,你分了兩百萬。駿騰成立,我讓你當董事長,每月給你十萬零花錢。你身上穿的,手裡拿的,哪一樣不是我給你的?現在,該你還了。」
「還?」
張薇慘笑:「用我的命來還?」
「沒你想的那麼嚴重,」
趙駿吐了個煙圈,語氣輕鬆了些:
「我問過律師了,你這種情況,數罪併罰,也就十年左右。好好表現,減減刑,七八年就出來了。出來之後,我給你一百萬,再送你一套房子,保證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十年……」
張薇兩眼無神,喃喃自語:「我今年二十六,出來就三十六了……一個女人最好的十年,在監獄裡過……趙駿,你把我當什麼?」
「當什麼?」
趙駿笑了,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張薇,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誰了?忘了你是怎麼從一個小秘書,爬到今天的?忘了劉建立是怎麼進去的?忘了你是怎麼冒充那個叫米莉的女人,去騙燕雯,差點把她害死的?」
張薇渾身一顫。
「需要我提醒你嗎?」
趙駿掐滅煙,聲音壓低,卻字字如刀:
「你忘了?高達建築投標新城配套工程,你偷偷把劉建立的標書複印件給我,讓我提前知道對手底價。事後,我給了你五萬。」
「還有,劉建立發現公司帳目有問題,開始調查。是你,在他電腦里植入病毒,偽造了挪用公款的證據。事後,我又給了你十萬。」
「還有,你冒充米莉欺騙燕雯,害的燕雯差點被白敏才弄死……你不會以為,這些都是我乾的吧?」
趙駿每說一句,張薇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事,如果抖出去……」
趙駿停住話頭,欣賞著她恐懼的表情,
慢悠悠的說道:「你猜,你會判多少年?二十年?無期?還是……死刑?」
「別說了!別說了……」
張薇發瘋似的緊緊捂住耳朵,身體不停的發抖。
「我可以說,也可以不說,」
趙駿重新拿出一份文件,和之前那份並排放在桌上:
「張薇,簽了這份認罪協議,把駿騰的事扛下來。以前那些事,我會讓它們永遠爛在肚子裡。等你出來,我給你錢,給你房子,讓你重新開始。」
「如果你不簽……」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這份舉報材料,明天就會出現在紀委和公安局。劉建立的案子會重啟,燕雯會知道當年騙她的人是誰,方信會知道你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到時候,你面對的,可就不只是駿騰這點事了。」
張薇看著桌上那兩份文件,像看著兩條通往地獄的路。
一條是死緩,
一條是死刑立即執行。
她沒得選。
「趙駿……」
她抬起頭,眼淚終於流下來,
「我跟你這麼久,我對你……我對你是真心的……你就一點舊情都不念嗎?」
「舊情?」
趙駿笑了,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
「張薇,別天真了。你和夏菲,對我來說沒什麼區別。夏菲比你年輕,比你漂亮,比你更懂得怎麼討男人歡心。
你呢?除了會點小聰明,會耍點手段,還有什麼?讓你當董事長,是看得起你。現在,該你回報了。」
最後的希望,徹底破滅。
張薇閉上眼睛,任由眼淚流淌。
是啊,她算什麼?
一個秘書出身的情婦,一個手裡沾著髒事的幫凶,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她還指望趙駿對她有舊情?
真是可笑。
「我簽……」
她睜開空洞的眼睛,面容像朽木一樣枯槁,
艱澀的緩緩說道:「但我有條件。」
「說。」
「第一,我要一千萬,不是一百萬。錢現在就要,打到我媽的帳戶上。」
「可以。」
「第二,房子我不要,折現,再加五百萬。」
「行。」
「第三……」
張薇盯著趙駿,一字一句的:
「我要你答應我,我進去之後,不准動我媽。她什麼都不知道,是無辜的。如果你敢動她,我就是死,也會拉著你一起下地獄。」
趙駿眼神微動,隨即點頭:
「我答應你。」
「最後,」
張薇慘然一笑:「在我進去之前,我想見夏菲一面。」
趙駿皺眉:「見她幹什麼?」
「有些話,想跟她說。」
張薇的眼神空洞無物,聲音也像來自天外一般,
緩緩說道:「你儘管放心,不會耽誤你的大事。就十分鐘。」
趙駿沉吟片刻,點頭:「好,我安排。」
張薇不再說話,拿起筆,在兩份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趙駿收起文件,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
又恢復了平時那副從容的樣子。
「律師明天會來見你,教你怎麼說。記住,所有事都是你一個人幹的,與我無關,與公司其他管理人員無關。你是因為貪心,想獨吞公司財產,才鋌而走險。明白嗎?」
「明白。」
「很好。」
趙駿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張薇,別恨我。要恨,就恨你自己命不好。」
門開了,又關上。
辦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張薇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繁華的夜景,
笑了,笑得淚流滿面。
恨?
她當然恨。
恨趙駿的薄情,恨自己的愚蠢,恨這個不公平的世界。
但她更恨的,是當年那個在高達建築公司茶水間,
被趙駿一個微笑就勾走了魂的、天真愚蠢的自己。
如果時間能重來……
可惜,回不去了。
……
同一時間,雲東縣某小區。
孫志芳躲在臥室里,用毛巾裹著那塊羊脂白玉佩,一下一下,狠狠地砸向牆角。
「砰!砰!砰!」
玉石碎裂的聲音悶響,伴隨著她壓抑的嗚咽。
直到玉佩徹底碎成十幾塊,她才停手,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碎了。
三十萬,碎了。
可心裡的恐懼,一點沒少。
她哆嗦著手,把碎片掃進垃圾桶,用舊報紙一層層包好,又套了三層垃圾袋。
明天一早,就扔到城西的垃圾處理站。
不,不行。
垃圾站可能會被翻出來。
孫志芳爬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像只困獸。
最後,她衝進廚房,打開煤氣灶,把那些碎片一股腦倒進鍋里,開最大火。
玉石在高溫下發出噼啪的脆響,漸漸變形,融化。
直到化成一灘分辨不出原貌的糊狀物,孫志芳才關掉火,等冷卻後,連鍋一起扔進垃圾桶。
做完這一切,她背靠著牆滑坐到地上,渾身被冷汗濕透。
處理掉了。
證據處理掉了。
可是……還有一些不敢想起,又無法拋卻的東西……真的處理掉了嗎?
趙駿會不會留了視頻和照片?
會不會有其他人看見?
孫志芳抱住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她必須主動做點什麼。
可是做什麼?
向組織坦白?
不,那等於自毀前程。
找趙正峰?
趙正峰會信她嗎?會保她嗎?
方信……
對,方信。
雖然上次鬧得不愉快,但方信畢竟還是一個正派的人。
如果她主動投誠,提供趙駿的犯罪線索,也許……
孫志芳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對,就這麼辦。
收集趙駿的犯罪證據,交給方信。
將功贖罪。
她掙扎著爬起來,跌跌撞撞衝到書桌前,翻出那個很少用的加密U盤。
這裡面,有她這些年積累的一些東西。
雖然不多,但也許有用。
只要能保住自己,做什麼都行。
窗外,夜色深沉。
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生存掙扎、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