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州市委大院,一號辦公樓,市委書記辦公室。
周秉坤站在窗前,手裡夾著一支煙,卻沒有吸,任憑菸灰無聲的掉落在地毯上。
他望著樓下院子裡那些熟悉的車輛和偶爾走過的工作人員,
目光卻似乎沒有焦點,穿透了眼前的景象,
投向了某個不可知的深處。
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了。
像是一塊巨石壓在胸口,又像是一根細刺扎在肉里,
不致命,卻時時刻刻提醒著他,
某種危險正在迫近。
省委那邊,他托的老領導遞了話,
但方青輝那邊的反應卻很微妙。
那位老領導的秘書反饋說,方書記只是客套的表示「感謝老領導關心,紀委辦案有規矩」,
便沒了下文。
既沒有明確表態要收手,也沒有說繼續深查,
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反而更讓周秉坤心驚。
以他對方青輝的了解,這位省紀委書記可不是什麼善茬,
原則性強,手腕硬,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越是沉默,可能醞釀的風暴就越大。
而且,他安插在省里的其他眼線,這兩天也反饋了一些異常跡象。
省紀委幾個關鍵部門最近加班頻繁,
一些他熟悉的、平時還算「懂事」的處長、室主任,
這兩天電話要麼不接,要麼言辭閃爍。
雲東那邊,袁宏已經幾天沒露面了,
據說是「下基層調研」,但具體去了哪,無人知曉。
更讓他不安的是,丁茂全。
這個一向對他言聽計從的市長,最近顯得心事重重,
幾次常委會上欲言又止,看他的眼神也有些躲閃。
今天上午,他讓秘書打電話請丁茂全過來「商量工作」,
丁茂全竟然以「身體不適,正在醫院檢查」為由推脫了!
身體不適?
周秉坤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是心裡有鬼,不敢來見他吧!
濱河新城那攤子爛事,雖然當年抹得還算乾淨,但畢竟經手人是丁茂全。
方信那個愣頭青,像條瘋狗一樣咬著不放,難保不會從哪個意想不到的角落刨出點要命的東西。
丁茂全這老小子,表面順從,實則貪婪又膽小,
保不齊在壓力之下,會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
還有那個宋玉華,簡直就是個定時炸彈!
前兩天居然敢跑去會所威脅他,真是活膩了!
不過,宋玉華的瘋狂,也從側面說明,
方信那邊的調查,恐怕真的已經觸及核心了。
否則宋玉華不會那麼慌不擇路。
不行,不能再等了!
必須主動出擊,掌控局面!
至少,要把丁茂全這個最大的變數,牢牢控制在手裡!
想到這裡,周秉坤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掐滅菸頭,回到辦公桌前,
拿起內部保密電話,直接撥通了丁茂全的手機。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丁茂全有些沙啞、似乎真帶著病態的聲音:
「喂,周書記?」
「茂全啊,」
周秉坤的聲音聽不出任何異常,
甚至帶著一貫的溫和與關切,
「聽說你身體不舒服?去醫院看了嗎?要緊不要緊?」
「謝謝書記關心,老毛病了,胃有點不舒服,在醫院打點滴,不礙事。」
丁茂全的聲音有些虛浮。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一定要注意休息。」
周秉坤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味道,
「不過,有件緊急的工作,需要和你當面商量一下。你看,如果還能堅持的話,能不能來我辦公室一趟?或者,我過去看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顯然丁茂全在猶豫和權衡。
最終,他低聲道:「不敢勞煩書記,我……我打完點滴就過去。」
「好,我等你。」
周秉坤掛了電話,臉上溫和的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丁茂全果然在躲他!
這更印證了他的判斷。
大約一小時後,丁茂全的身影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他臉色確實有些蒼白,眼窩深陷,顯得頗為憔悴,
但眼神深處那種游移和驚惶,卻沒能逃過周秉坤銳利的眼睛。
「茂全來了,快坐。」
周秉坤親自起身,給丁茂全倒了杯熱水,
姿態放得很低,仿佛還是那個關心下屬的好領導。
丁茂全道了謝,捧著水杯,
在沙發上坐下,腰背卻挺得筆直,顯得有些僵硬。
「身體感覺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周秉坤關切的問。
「沒什麼大問題,就是胃炎,休息幾天就好。」
丁茂全隨口應付一句,
目光低垂,看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熱氣。
辦公室里的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兩個在齊州政壇搭檔多年、彼此心知肚明、利益深度捆綁的「盟友」,
此刻卻各懷鬼胎,表面上的關切問候掩蓋不住底下的暗流洶湧。
周秉坤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斟酌詞句。
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敲打在丁茂全的心上。
「茂全啊,咱們共事,有十幾年了吧?」
丁茂全心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
「是,十二年三個月了。多虧書記您一直以來的提攜和關照。」
他順著話頭說道,語氣恭敬,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提攜談不上,都是為齊州的發展,為黨工作。」
周秉坤擺擺手,目光如炬,盯著丁茂全,
「這些年,齊州能有今天的發展局面,你在市長的位置上,是出了大力的。濱河新城的開發,你更是首功……
省里領導多次表揚,說我們有魄力,有眼光,是幹事創業的好搭檔。」
丁茂全的心猛的一沉。
濱河新城!
周秉坤果然提到了這個他最不願觸及的傷疤!
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書記過獎了,都是按照市委的決策,在您的領導下開展工作。我也就是做了點具體執行的工作。」
「執行工作也很重要嘛……」
周秉坤笑了笑,但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
「不過,茂全啊,最近我聽到一些風聲,不是很樂觀。方信那邊,好像對濱河新城,特別是B-07地塊的事,抓著不放,查得很緊啊……」
丁茂全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指節有些發白。
「方信同志……年輕,有衝勁,想幹事,這可以理解。但濱河新城是市裡的重點工程,當年所有程序都是合法合規的,經得起檢驗……
他要是有什麼疑問,可以光明正大的提出來,我們解釋清楚就是了。」
「解釋?」
周秉坤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語氣也冷了下來,
「我說茂全同志啊,你也是老同志了,在官場這麼多年,難道不明白,有些事,是解釋不清的?
方信是省紀委方青輝的女婿,他背後是誰在撐腰,你不知道嗎?
他現在是鐵了心要拿濱河新城做文章,你以為,他是真的對程序有疑問?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丁茂全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周秉坤把話挑得這麼明,讓他避無可避。
「書記,那……您的意思是?」
丁茂全艱難的問道。
周秉坤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逼視著丁茂全,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茂全,現在是關鍵時刻。方信咬住濱河新城不放,目標不僅僅是你,也不僅僅是我,他是想把我們齊州的班子一鍋端!
是有人想借題發揮,搞垮我們齊州!」
他頓了頓,觀察著丁茂全的臉色,繼續道:
「濱河新城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如果真被他們揪住不放,無限放大,後果不堪設想……
不僅你我的政治前途完了,齊州這些年的大好局面也可能毀於一旦!我們奮鬥了十幾年的事業,不能就這麼毀了!」
丁茂全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已經隱約猜到了周秉坤接下來要說什麼。
果然,周秉坤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懇切」而「沉重」:
「茂全,我知道,濱河新城的具體事務,一直是你主要在抓。有些細節,可能你處理得……不是那麼周全……
現在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們需要有人出來,顧全大局,把責任擔起來。」
他盯著丁茂全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方信那邊真的查到了什麼,你就把濱河新城的所有問題,都扛下來!
就說是你當初急於推動項目,在程序上有些疏漏,在招商引資過程中有些把關不嚴,導致了國有資產的少量流失……
你放心,只要事情到你這裡為止,我以黨性人格擔保,一定會盡全力保你!
你的家人,我也會妥善安排,保證他們後半生衣食無憂。等你出來,該有的補償,一分都不會少!」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丁茂全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雖然他早有預感,但當周秉坤真的親口說出要他「扛下所有」時,
那種被徹底拋棄、被當作棄子的憤怒和絕望,
還是瞬間吞噬了他。
顧全大局?
把責任扛下來?
說得多好聽!
程序疏漏?把關不嚴?少量流失?
周秉坤這是要把他丁茂全當成替罪羊,把所有罪責都推到他一個人頭上!
濱河新城涉及的利益輸送、國有資產流失數額巨大,
還有可能牽扯出的更嚴重問題,如果真的全由他丁茂全「扛下」,
那等待他的,將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周秉坤所謂的「保他」、「安排家人」、「補償」,
不過是畫餅充飢,是讓他安心赴死的毒藥!
一旦他認了,周秉坤只會第一時間撇清關係,
甚至可能落井下石,確保他永遠閉嘴!
憤怒、恐懼、不甘、怨恨……
種種情緒在丁茂全胸中翻騰,幾乎要衝破他的胸膛。
他猛的抬起頭,死死盯著周秉坤那張看似懇切、實則無比虛偽冷酷的臉,
因為憤怒和激動,聲音都有些顫抖:
「周書記!濱河新城的事,是我一個人在抓嗎?B-07地塊是怎麼批出去的,土地出讓金是怎麼定的,宏遠地產是怎麼中標的,您心裡不清楚嗎?
『棲心小築』里,那些『玩意兒』是怎麼到你手裡的,蘇雅是怎麼操作的,您也忘了嗎?
現在出了事,您讓我一個人扛?把所有問題都推到我頭上?
這就是您說的『顧全大局』?這就是您說的『搭檔情誼』?!」
丁茂全的突然爆發,讓周秉坤臉色驟然陰沉下來。
他沒想到,一向在他面前唯唯諾諾的丁茂全,
竟敢如此直白地頂撞他,
甚至還提到了「棲心小築」和蘇雅!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丁茂全!」
周秉坤猛的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臉上溫和的面具徹底撕碎,露出底下猙獰的獠牙,
「你這是什麼態度?你是在威脅我嗎?我告訴你,濱河新城的事,就是你市長職責範圍內的事!出了問題,你不負責誰負責?
至於其他的,我警告你,不要胡言亂語,捕風捉影!有些話,說出來,是要負責任的!」
「負責任?」
丁茂全也豁出去了,慘然一笑,眼中充滿了絕望和嘲諷,
「周書記,我現在還負得起什麼責?無非是爛命一條!但我就算死,也要死個明白!
想讓我丁茂全一個人當替死鬼,把所有髒水都潑到我身上,保住你周大書記的清白?做夢!」
他也站了起來,因為激動,身體微微顫抖,
指著周秉坤,聲音嘶啞:「周秉坤!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棄車保帥,丟卒保車!
我告訴你,沒門!
濱河新城的事,棲心小築的事,還有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你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我要是進去了,你也別想跑!要完,大家一起完!」
「你放肆!」
周秉坤氣得臉色鐵青,手指著丁茂全,嘴唇都在哆嗦。
他沒想到丁茂全竟然如此瘋狂,如此不顧一切。
這已經不僅僅是抗命,這是要跟他同歸於盡!
「我放肆?」
丁茂全慘笑著,一步步向門口退去,
眼中充滿了決絕和瘋狂,
「周書記,路是你逼我走的。想讓我一個人扛下所有,除非我死!
但在我死之前,我會把我知道的,一五一十,全都說出來!咱們……走著瞧!」
說完,丁茂全不再看周秉坤那因為暴怒而扭曲的臉,
猛的拉開辦公室的門,頭也不回的沖了出去。
留下周秉坤一個人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反了!反了!」
周秉坤看著丁茂全消失的方向,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他猛的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的砸在地上!
「砰!」
一聲脆響,名貴的青花瓷杯摔得粉碎,
茶葉和水漬濺了一地。
丁茂全的激烈反抗和決裂,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
這條他豢養多年、以為可以隨時掌控的狗,竟然在最後關頭,反過來要咬主人了!
「好,好,好!」
周秉坤連說三個「好」字,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再無半點平時的儒雅沉穩,只剩下梟雄末路的猙獰和狠毒,
「丁茂全,既然你不識抬舉,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你想拖我下水?看看是你先死,還是我先弄死你!」
他迅速走回辦公桌,拿起那部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加密手機,
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是我。計劃有變,丁茂全不能留了。做得乾淨點,要看起來是『意外』。」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明白。時間,地點?」
「儘快!在他亂說話之前!」
周秉坤幾乎是低吼出來,眼中殺機畢露。
掛斷電話,周秉坤無力的癱坐在椅子上,看著滿地狼藉,胸口劇烈起伏。
他知道,對丁茂全下手,是下下之策,
風險極高,一旦敗露,就是萬劫不復。
但丁茂全的瘋狂反撲,讓他別無選擇。
這條知道自己太多秘密的狗,必須死!
只有死人,才能永遠保守秘密。
只是,殺了丁茂全,就能萬事大吉嗎?
方信那邊呢?
省里方青輝那邊呢?
還有那個像瘋狗一樣的宋玉華……
周秉坤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疲憊和恐慌。
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堡壘,似乎正從內部開始崩塌。
而他,這位曾經在齊州一言九鼎的「周老闆」,
似乎已經聽到了喪鐘敲響的前奏。
不,
我不能坐以待斃!
周秉坤猛的坐直身體,眼中重新燃起瘋狂的光芒。
我還有牌,還有很多牌!
省里,京城,我還有人脈,還有關係!
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他抓起另一部電話,開始瘋狂的撥打號碼。
他要動員一切可以動員的力量,做最後的掙扎,
哪怕魚死網破,他也要搏一搏!
市委書記辦公室的門緊閉著,
但一股令人窒息的風暴,已然在齊州上空,
在周秉坤和丁茂全這對昔日的「盟友」、如今的死敵之間,瘋狂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