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抱著我小腿的光頭大漢一腳蹬開。
「行了,別嚎了,影響市容。」
說完,我帶著蘇箬和林清風轉身就走。
沒走兩步,肚子又叫了一聲。
我停下腳步。
「老闆?」蘇箬問。
「餓」我言簡意賅。
我轉過身,又走回了那片連磚頭都不剩的空地。
那個光頭大漢還坐在地上,一臉悲痛,如喪考妣。
看到我回來,他愣住了。
「師父?」
我指了指那口鍋里還剩一半的「霸王別姬地質勘探濃湯」。
「面呢?」
光頭大漢精神一振,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滿臉狂喜。
「有面,師父您等著,這就為您下。」
他環顧四周,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店面,一時有點手足無措。
下一秒,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轉身就衝進了隔壁一家還沒開門的居酒屋。
沒過幾秒鐘,裡面傳來一陣乒桌球乓的聲響。
光頭大漢扛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還有一口鍋,風風火火地跑了出來。
他把桌椅在我面前擺好,用袖子擦了三遍。
「師父,您請上座!」
我毫不客氣地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他則手腳麻利地在廢墟上重新搭了個簡易的灶台,把自己的鍋架上,點了火,一氣呵成。
那虔誠的勁頭,不像是在做飯,倒像是在舉行什麼神聖的祭祀儀式。
我看著他忙活,有點無聊,對蘇箬說。
「把剛才的直播再打開。」
「好的老闆」
蘇箬操作了一下手機。
「標題就叫,《深夜食堂之廢墟上的拉麵,主打一個戰後重建風》。」
五分鐘後。
一碗熱氣騰騰的拉麵,被光頭大漢用一種近乎朝聖的姿態,小心翼翼地端到了我的面前。
湯,還是那鍋石頭湯,色澤瑩潤。
面,是隔壁搶來的手工面,勁道十足。
上面臥著兩片叉燒,半顆溏心蛋,還有幾片翠綠的蔥花。
「師父請用。」
他九十度鞠躬,退到一旁,站得筆直,像個衛兵。
我拿起筷子,夾起一撮面,吹了吹,正準備送進嘴裡。
巷子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道身影由遠及近,帶起一陣微風。
風裡,夾雜著一絲淡淡的櫻花香氣。
來人停在了我的桌前。
是個年輕女人。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套裙,頭髮梳成一個利落的高馬尾,眼神銳利。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間佩戴著的一把武士刀。
刀鞘漆黑,沒有任何裝飾,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鋒利感。
女人的目光在我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我那身東北大花襖和人字拖上,眉頭微蹙。
但我知道,她看的不是我的衣服。
是我的氣場,或者說,是我毫無氣場的鹹魚狀態。
「閣下。」
她開口了,聲音清冷,中文說得字正腔圓。
下一秒,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她對著我,這個正準備吃麵的男人,單膝跪了下去。
她一手按在刀柄上,一手撐著地面,低著頭,姿態恭敬,卻又透著一股軍人般的剛硬。
「特對局,霧島明美,奉命前來,懇請閣下出手!」
我嗦面的動作停住了。
不是被她嚇到了。
是她跪的那個位置,正好擋住了巷子口吹來的穿堂風。
剛才還冒著熱氣的面,涼得快了那麼一丟丟。
我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誰?」
霧島明美以為我沒聽清,抬起頭,目光焦灼,重複道。
「在下霧島明美!懇請閣下出手,拯救……」
「我問的是,誰讓你來的?」我打斷了她。
霧島明美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她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
「是伊東局長!富士山封印瀕臨崩潰,御神體即將甦醒,屆時整個東京都將化為焦土,數千萬民眾危在旦夕!」
她的話說得又快又急,每一個字都透著沉重的分量。
「國家存亡,在此一舉!懇請閣下看在萬千生靈的份上,施以援手!」
說完,她把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貼到地面。
整個巷子,一片寂靜。
蘇箬面無表情地站在我身後,平板的光映著她的臉。
林清風像座山一樣,動都沒動一下。
只有直播間裡,幾千萬觀眾的彈幕在瘋狂滾動。
【臥槽!什麼情況?吃個拉麵怎麼還觸發隱藏劇情了?】
【這小姐姐好颯!單膝下跪求主角出手?這劇本我熟啊!】
【富士山要炸了?那我是不是該把我買的日元給拋了?】
我沒理會跪在地上的霧島明美。
我低下頭,夾起一大筷子面,「呼嚕呼嚕」地嗦了一大口。
嗯,面有點坨了。
我把面咽下去,抬頭看著她,含糊不清地開口。
「沒看我正吃飯呢嗎?」
霧島明美猛地抬起頭,滿眼驚愕。
她可能預想過我拒絕,或者提出什麼條件。
但她絕對沒想過,在「國家存亡,數千萬生命」面前,我給出的理由是,我在吃飯。
我皺了皺眉,又補充了一句。
「還有,你跪那兒擋著風了,面都涼了。」
「你!」
霧島明美氣得臉頰泛紅,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都爆了出來。
她身為特對局最頂尖的王牌,代號「劍姬」的存在,何曾受過這種輕視?
就在她忍耐快要到達極限的時候。
一個比她更憤怒的聲音響了起來。
「喂!你這個女人!懂不懂規矩!」
光頭大漢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霧島明美的面前。
他雙手叉腰,低頭俯視著跪在地上的霧島明美,滿臉怒容。
「沒看到我師父正在用餐嗎?」
「師父用餐,那就是天大的事!天塌下來,也要等師父吃完這碗面!」
他指著我的面碗,說得理直氣壯,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霧島明美的臉上了。
「你跪在這裡,影響了空氣流動,導致麵湯的溫度下降了0.3攝氏度!這會嚴重影響面的口感和風味!你擔待得起這個責任嗎?」
「你知道這碗面,是用什麼熬的湯嗎?這是『道』!你這是在褻瀆神明!懂嗎?」
光頭大漢越說越激動,簡直把霧島明美當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霧島明美徹底懵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唾沫橫飛的拉麵師傅,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慢條斯理嗦著面的男人。
她的世界觀瞬間崩塌。
一個關乎國家存亡的最高等級危機,在這裡,居然還不如一碗麵的溫度重要?
怒火中燒。
她拔刀的念頭一閃而過。
但看到我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神後,那股怒火又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滅。
理智告訴她,眼前這個穿著大花襖的男人,是她絕對不能拔刀的對象。
她只能強行把這口氣咽下去。
胸口憋得生疼。
我沒理會他們之間的「交流」。
我又嗦了一口面,然後夾起那半顆溏心蛋。
蛋黃是完美的流心狀態。
我看著那顆蛋,突然抬起頭,看向臉色鐵青的霧島明美,問了一個問題。
「對了,你說那個什麼富士山裡的玩意兒。」
霧島明美精神一振,以為我終於要談正事了。
「是,御神體。」
「那玩意兒……能做成溏心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