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林清風身邊,用那雙加長合金筷子的末端,指了指那頭荒神空蕩蕩的肩膀。
切口太平滑了。
滑得像用雷射切割的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瑕疵。
我搖了搖頭。
「清風。」
「老闆。」林清風微微躬身。
「你這刀工,太粗暴了。」
我用筷子不輕不重地敲了敲他的肩膀。
「你看這切口,平是平了,但力道沒收住,把肉的紋理都震散了。」
「這叫殺雞用牛刀,不對,是殺牛用了殲星炮。」
林清風的眼皮動了動。
「以後處理這種級別的食材,要講究一個『以無厚入有間』。」
「你回去,把《庖丁解牛》給我手抄一百遍。」
「什麼時候能用眼神把肉從骨頭上剔下來,什麼時候再來給我處理主菜。」
「是,老闆。」
林清風面無表情地再次躬身領命,仿佛被罰抄的不是什麼古代哲學經典,而是一份普通的周報。
直播間裡。
【我靠,林哥又被罰了,上次是因為什麼來著?】
【上次是老闆嫌他洗菜洗得太乾淨,破壞了食材的野性……】
【這績效考核也太嚴格了,一言不合就抄《庖丁解牛》,我們公司也就罰抄手冊。】
【你們有沒有發現,仙人這是在精神控制啊!真是頂級手段!學到了。】
也許是我和林清風的對話,給了那頭荒神喘息之機。
它那巨大的獨眼裡,恐懼和迷茫褪去,轉而流露出求生的本能。
它不想被吃。
它不想成為一道菜。
「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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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沙啞的,帶著哭腔的咆哮響起。
它剩下的那九十多條熔岩巨臂,瘋狂地拍打著腳下的岩漿湖,攪起漫天火浪。
它龐大的身軀,開始迅速地往岩漿湖深處沉去。
想跑。
我還沒說話。
林清風動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身影在原地消失。
下一秒,他已經出現在了百臂巨人的頭頂。
他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仿佛剛才被罰抄一百遍《庖丁解牛》的人不是他。
他抬起腳。
就那麼簡簡單單地,往下,一踩。
沒有風雷之聲,沒有法則波動。
就像是踩滅一個菸頭。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
整個岩漿湖,被這一腳,硬生生地往下踩得凹陷下去一大塊。
百臂巨人那山嶽般的身軀,連掙扎一下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整個踩進了湖底。
金紅色的岩漿瞬間沒過了它的身體。
只留下一顆巨大的,充滿驚恐和屈辱的獨眼,露在外面。
像一顆超大號的,在火鍋湯里冒著泡的魚丸。
我走到那口巨大的鴛鴦鍋邊上,用筷子把鍋里那條已經燉得差不多,色澤變得醬紅油亮的手臂,夾了起來。
熱氣騰騰。
香氣撲鼻。
我把那條手臂舉到半空中,對著那顆只露出水面的獨眼,晃了晃。
「看見沒?」
我的語氣,像是在給幼兒園小朋友上課。
「這色澤,這焦香,就是所謂的美拉德反應。」
「你體內的蛋白質和岩漿里的硫化物,在高溫下發生了極其複雜的化學變化,最終生成了上百種全新的風味分子。」
那顆獨眼,茫然地眨了眨。
「你以為你只是在被煮?」
我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嘆息。
「不,你是在升華。」
「這是你作為食材的最高價值體現。」
「你應該為此感到榮幸。」
我這番充滿人文關懷的開導,似乎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
那顆巨大的獨眼裡,沒有流露出半點榮幸。
反倒是慢慢地,從眼角的位置,滲出了兩行金紅色的液體。
那是被壓縮到極致的地心岩漿。
是它的眼淚。
它哭了。
被一道菜給說哭了。
屈辱。
無盡的屈辱。
它放棄了掙扎,放棄了逃跑,甚至放棄了思考。
它那顆巨大的獨眼,光芒開始黯淡下去。
整個被踩在湖底的身軀,開始從內部慢慢分解。
所有的能量,所有的本源,都開始朝著那顆獨眼瘋狂匯聚。
它要自爆。
它要用自己最後的存在,來證明自己不是一道菜。
「哎,怎麼還想不開呢?」
我看著它那顆越來越亮的獨眼,無奈地搖了搖頭。
「就這麼想不開嗎?」
「心理素質這麼差,還怎麼當主菜?」
我嘆了口氣,隨手把筷子上夾著的那條手臂,又扔回了紅湯鍋里。
「噗通」一聲,濺起一串油花。
我抬起手。
打了個響指。
「啪。」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地心空間裡,卻傳得很遠,很清晰。
「不許動。」
我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讓一個調皮的孩子罰站。
「讓他好好在湯里反思一下。」
「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再動。」
我的話音,落下。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一瞬間。
正在翻滾沸騰的岩漿湖,靜止了。
湖面上咕嘟咕嘟冒出的氣泡,凝固在了半空中,像一顆顆琥珀。
百臂巨人手臂拍打岩漿時濺起的,那漫天飛舞的岩漿雨,也全都靜止了。
每一滴岩漿,都保持著飛濺的姿態,懸浮在空中,散發著暗紅色的光。
連那口鴛鴦鍋里升騰起來的,帶著麻辣香氣的白色水蒸氣,都化作了一朵朵靜止的雲。
整個地心空洞。
從一個動態的地獄,變成了一幅靜止的油畫。
油畫的中心。
是被踩進湖底,只露出一顆獨眼的荒神。
它那顆巨大的獨眼裡,那股即將爆發的毀滅能量,被強行定格。
眼中的情緒,也永遠停留在了那混雜著屈辱、絕望和不甘的最後一刻。
萬物定格。
和果子店內。
伊東博文,山田宗介,以及那幾個內閣大臣,全都跪在地上,死死地盯著蘇箬平板上那靜止的畫面。
他們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眼睛瞪得像銅鈴。
大腦,一片空白。
直播間裡。
全球幾十億觀眾,看著屏幕上這違背了一切物理學、哲學、乃至神學常識的景象。
之前還在瘋狂滾動的彈幕,消失了。
這一次,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
所有人,都仿佛被那股靜止的力量,穿透屏幕,扼住了喉嚨。
他們見證了神跡。
他們見證了,何為言出法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