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我還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清晨的寒氣尚未散去,工地上卻已沸騰。李春雷跟著靳和席濤,走向一片相對開闊、
臨時平整出來的場地。那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有的穿著中山裝,有的穿著軍大衣,更多的是頭戴安全帽、身穿各式棉襖的工地幹部和技術人員。所有人的目光,都熱切地望向同一個方向。
遠處,蜿蜒的土路上,幾輛吉普車正卷著塵土緩緩駛來。雖然距離尚遠,看不清車裡的人,但一種無聲的、激動的情緒已經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許多民工、技術員、都激動地湧上前,卻又自發地保持著尊敬的距離。他們臉上洋溢著純樸而熱烈的笑容,有些人甚至眼眶濕潤,拼命地鼓掌。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和靳領導討論的什麼轉爐、什麼合金、什麼技術差距,在眼前這幅由最普通勞動者繪就的史詩畫卷前,似乎都顯得渺小甚至有些「書生氣」了。但緊接著,另一個更強烈的念頭如烈火般升騰:不,絕不渺小!眼前的工程是為了解決生存與發展的「水」之命脈,是基石。而冶金、鋼鐵,是擎起工業巨廈的「骨」與「梁」,是國家強盛的脊樑!兩者殊途同歸,都是為了這個歷經磨難的國家,為了這些臉上淌著汗、眼中閃著光、手掌結滿老繭的人們,能挺直腰杆,過上不再受人欺侮、豐衣足食的好日子!
一種混合著崇敬、激動與無比清晰的責任感,如同滾燙的鋼水,在他胸腔中奔流衝撞。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指甲深深抵入掌心,帶來微微的刺痛。一定要做些什麼!一定要傾盡所有,為這個正在艱難卻堅定地掙脫枷鎖、昂首向前的國家,增添一份力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顆鉚釘,一塊墊石!
一種前所未有的責任感和使命感,如同滾燙的熔流,在他胸中奔涌。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他一定要做些什麼!為這個正在奮力掙脫枷鎖、闊步向前的國家,增添
一份力量,哪怕只是一顆小小的螺絲釘,一塊不起眼的耐火磚!
這時,靳領導被工作人員引到前面,開始匯報工作。距離有點遠,聽不清具體內容。
午後,送走了的車隊,李春雷一行也準備返回四九城。沉默地行駛了一段,靳領導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這一趟,有什麼感想?」
李春雷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曲折的山路,認真地說:「震撼。也覺得自己肩上有擔子了。」
靳領導「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又開了一會兒,李春雷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說道:「領導,我還有個不成熟的想法,是關於建材方面的。」
「說。」靳領導言簡意賅。
「是關於水泥。」李春雷一邊注意著路況,一邊說道,「現在國家到處搞建設,水泥是個大肚漢,吃得太多。傳統的法子,要用大量的石灰石、黏土,都是好材料。我在國外的時候,看到過一些資料,自己也琢磨過,咱們煉鐵產生的高爐礦渣,堆著是廢物,占地還污染,但其實它裡面有些成分,經過處理,是能頂一部分水泥原料的。」
靳領導緩緩睜開了眼睛,坐直了些:「礦渣?就鋼廠里堆成山的那種紅褐色的東西?
那玩意兒能用?」
「能用,而且用好了,好處不少。」李春雷語氣肯定,「關鍵是怎麼用。簡單說,就是把熱烘烘的、剛出來的液態礦渣,用高壓水一噴,急冷,變成一粒一粒的、像沙子似的顆粒,這叫水淬。再把這種水淬礦渣磨成細粉,按一定比例摻到正常的水泥熟料里一塊兒磨。這樣,一是能省下不少石灰石和黏土,二是這種加了礦渣粉的水泥,在某些地方,比如耐腐蝕、後期慢慢增長的強度上,可能比普通水泥還好點。等於把廢料變成了寶,還能讓水泥多一些能耐。」
靳領導沉思起來,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水淬?聽著要專門弄套噴水的設備?複雜嗎?成本高不高?現有的水泥廠機器,改動大不大?」
李春雷回答:「原理不算特別複雜,就是一套耐高溫高壓的噴水冷卻和收集系統。設備肯定要投一些,但比起省下的優質石灰石原料和解決礦渣堆積的長遠效益,應該划得來。對現有水泥廠的主要設備球磨機,改動不大,主要是調整配料和研磨工藝。具體的摻多少、怎麼磨效果最好,得實際試驗才能定。但方向我覺得是對的,既能給鋼廠解決老大難,又能給水泥廠開條新路,還能給國家省資源、增產能,一舉多得。」
靳領導聽完,沒有立刻下結論,又問了幾個關鍵點:大概的摻入比例範圍是多少?水泥強度夠不夠?對施工有沒有特別要求?
李春雷根據自己前世的了解和現有的知識,儘量清晰、實事求是地做了解答,也坦誠有些細節需要試驗數據支撐。
吉普車快要駛出山區,遠處已能望見平原的輪廓時,靳領導才緩緩說道:「你這個思路,有點意思。不過,紙上畫圖易,實地蓋房難。這樣,你年後去軋鋼廠報到,安頓下來之後,把你今天路上說的這個礦渣水泥的想法,還有之前提過的轉爐、耐熱合金那些,都系統地整理一下。別光說想法,要寫成詳細的材料,有依據,有初步的可行性分析,最好能附上簡單的試驗設想或者國內外類似的參考資料。正式提交給廠黨委和技術科。記住,要尊重廠里的領導和專家,虛心請教。如果可能,在廠里支持下,先小規模試試。這件事,我會關注的。」
「是!領導,我一定認真準備,踏踏實實去做!」李春雷心中湧起一股熱流。這不僅是初步的認可,更是一條可以努力去嘗試的路徑。
傍晚時分,吉普車終於駛回了四九城,開進了冶金部大院。李春雷將車穩穩停在辦公樓前,下車為靳領導拉開車門。
「好了,車就停這兒吧,有人處理。這兩天辛苦,回去好好休息,準備過年。年後準時去廠里報到。」靳領導下車,接過席濤遞來的公文包,對李春雷說道,語氣比平日溫和些許,「我希望,能儘快聽到你的好消息。」
「是!領導您放心,我一定按時報到,儘快進入狀態,做出成績!」李春雷挺直腰板回答。
靳領導走了兩步,又停下,轉過身。李春雷連忙上前兩步,靠近些聆聽。
靳領導看著他,目光嚴肅中帶著長輩的叮囑:「去了軋鋼廠,記住,你是以一個新進技術人員的身份去工作、去學習。不要提我,不要打著任何旗號。要尊重廠領導班子的決定,服從工作安排。把你身上那些在部隊裡養成的炮仗脾氣收一收,也要把在國外的一些
散漫習氣改一改。腳踏實地,多看、多學、多干,少說、慎言。明白了嗎?」
李春雷神色一凜,鄭重地點頭:「您放心,領導。我一定牢記您的教誨,尊重領導,團結同志,腳踏實地做好本職工作。」
靳領導這才微微頷首,轉身邁步走進了辦公樓。席濤從後面走過來,接過李春雷手中的車鑰匙,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到了廠里,有啥事需要溝通或者不好直接找領導的,可以先跟我說。領導位置不一樣,有時候直接過問反而不便。」
李春雷心頭一暖,點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知道了,濤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