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官場,蔡氏、蒯氏等世家大族把持朝政,排擠外人,這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文聘雖然忠心,但心中豈能沒有怨氣?
「況且,我聽說將軍的家眷老小,皆在新野城中。」
「如今新野已易主。將軍若是死了,這一家老小,日後在這亂世之中,怕是無依無靠。將軍忍心?」
文聘聞言,身軀猛地一震,顯然是被戳中了軟肋。
在這個時代,家眷往往是武將最大的牽掛。
但他還是咬著牙,沒有鬆口,「即便如此……背主之名,某背負不起。」
「背主?」
張津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那封蒯越寫給劉表的親筆信。
文聘狐疑地拿起書信。
信是蒯越的筆跡,他認得。
前面的內容倒還正常,都是些陳述利害、勸說結盟的話。
然而,當看到關於「新野失守」的那一段時,文聘的眼睛猛地瞪大,眼角幾乎要瞪裂開來。
「啪!」
文聘一掌拍在桌上,「蒯異度!匹夫誤我!!」
「我星夜馳援,拼死力戰!他蒯越坐鎮中軍,調度無方,致使大營被襲!如今竟將所有罪責全推到我一人頭上?」
「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
這一刻,文聘心中的防線崩塌了。
他不是怕死,也不是怕敗,他是受不了這等窩囊氣。
這封信一到襄陽,他文聘就是丟失疆土、葬送大軍的罪人。
劉表那耳根子軟的性格,絕對會聽信蒯越的一面之詞。
「可是……」
「即便我不回襄陽,投奔了你們袁公,難道就有出路了嗎?」
「據我所知,張將軍雖然勇猛,但在袁紹麾下,也不過是一雜號將軍而已。」
「河北派系林立,並不比荊州好多少。我去那裡,豈不是才出狼窩,又入虎穴?」
張津聞言,突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仲業,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官渡之戰,勝負難料。即便袁紹勝了,河北那潭水也早已發臭。我張津,從未想過要在那棵枯樹上吊死。」
張津猛地轉過身,直視文聘,
「不瞞你說,我取汝南,奪新野,名為奉令,實則——正欲自立矣!!」
「什麼?」
文聘大驚失色,霍然起身,「你……你要自立?!」
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打著袁紹旗號的年輕將領,竟然懷揣著如此驚天的野心。
「這天下,英雄輩出,憑什麼不能有我張津一席之地?!」
「我欲在新野立足,北拒曹操,南撫荊襄,廣納天下英才,以待天時!」
「仲業,你若肯助我,何愁大事不成?!」
在這個講究門第、講究出身的年代,一個二十出頭的雜號將軍,竟然敢在袁紹和曹操兩大巨頭的夾縫中,說出「自立」二字?
這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魄力!
但當文聘看到張津眼中的野心和自信時,他忽然覺得,這並非狂妄。
此人,絕非池中之物。
既然荊州容不下他,既然袁紹也是一丘之貉,那為何不賭一把?
文聘深吸一口氣,整理衣冠,單膝跪地,重重一拜:
「承蒙主公不棄,推心置腹!文聘願降!誓死追隨主公,共圖大業!」
「好!」
張津大喜,連忙上前扶起:「得仲業相助,大事可期矣!」
……
文聘既然歸降,張津便沒有絲毫疑慮,當即賦予其實權,令其出面收攏那些在亂戰中四散流竄的荊州部曲。
原本那些躲在鄉間野地、惶惶不可終日的荊州潰兵,一聽說是文仲業將軍在招兵,紛紛歸附。
不過數日功夫,文聘便為張津聚起了四千餘眾的荊州舊部。
這些士兵本就是訓練有素的正規軍,稍加整頓,便是一支即戰力。
至此,張津手中的兵馬總數,已然突破了一萬大關。
有了兵,腰杆子自然就硬了。
張津攤開地圖,迅速做出了戰略部署。
「仲業,你與劉辟,共率三千兵馬,北上攻取新野北面的淆陽。」
「我自率四千步騎,南下五十里,奪取朝陽縣!」
朝陽縣,位於新野以南,距離襄陽已不足百里。
張津此舉,意圖非常明顯。
一來,拱衛新野之南。
二來,也是要把大軍直接頂到劉表的鼻子底下去,形成進逼之勢。
……
新野失陷,兵鋒南指。
這一系列消息,飛快地傳到了襄陽。
整個襄陽城,瞬間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民間流言四起,百姓們議論紛紛。
而此時的州牧府大堂之上,氣氛更是混亂不堪。
「這……這一萬大軍,怎麼說沒就沒了?」
帳下文武吵成一片,各執一詞。
主位之上,劉表身著華服,那張向來保養得宜的儒雅面龐上,此刻也是鐵青一片。
他想不明白。
袁紹此時正在官渡跟曹操死磕,哪裡來的閒工夫和兵力跑到荊州來撒野?
正混亂間,一名侍從匆匆而入,高舉書信。
「報——蒯越別駕從新野派人送來急信!」
起初,看到信中說蒯越安然無恙,且已與袁軍達成初步意向時,劉表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喜色。
但隨著視線下移,讀到關於新野戰敗的緣由,以及張津提出的「代守新野」的條件時,劉表的臉色漸漸變了。
「這……這……」
他抬起頭,環視眾將,嘴唇動了動,最終化作一聲充滿無奈的嘆息。
「唉……」
他老了。
早已沒了當年單騎入荊州時的那股銳氣。
如今荊南三郡叛亂未平,江東孫權虎視眈眈,北面曹操更是心腹大患。
在這個節骨眼上,若是再跟袁紹交惡……
「罷了,罷了。」
劉表勉強鎮定下心神,將蒯越的書信示於眾人:「諸公且看,異度信中所言,雖有無奈,卻也是老成之論。」
眾人傳閱書信,見連智謀深遠的蒯越都服了軟,且對方兵力確實強悍,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說要跟袁紹的大軍硬碰硬。
順勢而為,有人在北面當炮灰,似乎也不是一件壞事。
「主公英明。」
眾人齊聲附和,哪怕心裡覺得憋屈,嘴上也得說是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