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騙你的。」
張楚走過通往積石冢頂的最後一段路時,在心中說出了真話。
他之前一聲「我不知道啊」,
不過是一點惡趣味,就是想看林氏兄妹死不瞑目的樣子。
誰讓林陵這丫頭再三想打他主意,算是稍微回應,
亦不失為一種警告。
張楚當然知道他們兄妹有問題,
以他們表現出來的孱弱與軟弱,就不應該出現在積石冢的最後一程。
存在,就是不合理!
張楚懶得與他們試探來去,防備與偷襲,得意與反殺之類的,不夠費勁的。
索性來個先下手為強。
萬一冤枉……那就冤枉唄,反正死不了。
留個陰影,也蠻好。
林氏兄妹應當都不會忘記,
初入靈宗那一天,
積石冢爭渡,
有一個少年暴起出手,將他們一刀兩穿……
張楚渾身輕鬆地踏上積石冢頂部,掃了一眼面前三個蒲團,隨意擇一落座。
其餘兩人還沒來,他盤坐蒲團上,以手托腮,漫無目的地看著眼前頑石。
天生石靈是什麼?
張楚不太想在金丹真君的眼皮底下,去問幽都鏡中小零,只是發散著思維想著。
應當是……石猴一類的根腳吧。
若是有朝一日石胎崩裂,化形而出,
或當見風而長,目運金光,射沖斗府,
引得九洲震動,大能矚目。
可惜……
不是每一個石靈,都有機緣能脫得石胎,
以萬萬年積累,換來那一聲洞穿天地的巨響。
譬如,眼前這一個。
張楚清楚地看見,
它渾身皸裂,
每一處褶皺都透露著暮氣,
偶爾風過石隙發出嗚咽聲,亦如老者彌留吐出最後一口殃氣。
他這是在近在咫尺地觀摩,
一尊生來幾乎就有萬萬年壽命的存在,
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
交感之下,一股悲愴之感,油然而生。
張楚猛地一下明白了,
為什麼叫「爭渡」?
因為爭的不是積石冢上蒲團位置,
而是漫漫仙路、長生道途。
用一尊活生生的悲劇例子告訴少年們,
踏上仙路,須得爭渡。
爭渡!爭渡!驚起一眾先行者,不敢擋前路。
這才是邀月神君真正的「表示」。
張楚微微閉目,將此刻感受,牢牢銘刻在心中深處,不使或忘。
再睜眼時,
他身邊蒲團,終於坐上了人。
第二個到達積石冢頂的是家族子弟,
光明頂陽氏,陽孝虎!
張楚看來時,陽孝虎正意態從容地手帕細細擦過手臉,再拂過蒲團,最後落座。
「陽師兄好手段呀。」
張楚上下掃過一眼,真心地讚嘆。
他登積石冢時,曾遠遠瞥見那個男裝女子通紅著眼睛,綴著陽孝虎跟去了,一副有仇報仇的樣子。
到頭來,陽孝虎居然跟郊遊踏青一般輕鬆。
陽孝虎搖了搖頭,認真道:「張師兄謬讚,是師弟僥倖沒遇見師兄你。」
聽著不像謙虛的樣子……
張楚沒有太深究,目光越過陽孝虎,落向了第三個蒲團。
因為,第三人到了。
俗世仙苗,曾阿牛!
張楚、陽孝虎,齊齊矚目曾阿牛,確切地說,是對他此刻獨特造型給予注目禮。
曾阿牛空著手,撓著頭,一副手足無措模樣。
在其後背,背負著一頭瘦弱老黃牛,
兩隻前蹄從他肩膀上搭過去,
兩條後腿纏在他腰上,
牛頭高聳在曾阿牛頭頂,牛眼瞪大,東張西望。
從來只見人騎牛,今天始見牛騎人。
真是開了眼界。
張楚嘖嘖稱奇,還頗為意外。
居然是他……
下宗金玉坊的金滿堂,俗世仙苗的抱劍燕匪,家族子弟的馬服之……
這些人都沒能走到這裡,
最後登頂的,竟然是最擅放牛的曾阿牛。
曾阿牛落座後,他背負著的老黃牛似乎沒了興致,前蹄捂口打了個哈欠,化作一道黃光落入他懷中。
張楚眼尖看到,在曾阿牛半袒懷裡,赫然是一頭黃土捏的老牛模樣,姿態是銜著韁繩回頭望。
曾阿牛拘謹地向著兩人打過招呼後,
張楚隨口詢問燕匪、馬服之等人。
曾阿牛老實回答:「馬師兄和熊大讓燕師兄拔劍砍了,燕師兄聽到林公主求救聲音趕過去,後面就沒見到了。」
張楚面露古怪,搖了搖頭,不再多問。
張楚、陽孝虎、曾阿牛,
於是端坐蒲團,靜候下文。
喧鬧半晌的積石冢,重新安靜了下來。
與此同時,中央玉廷上熱鬧了。
「嘖嘖嘖~」
金滿堂身旁又蹲了好幾人,他衝著其中男裝女子嘖嘖稱奇:
「李師妹,我聽說你們北崑山李家與光明頂陽氏是世仇來著?」
李平陽黑著臉點頭。
金滿堂繼續道:「我還聽說,李家最後一個嫡系男丁就是死在陽氏手上,你改名李平陽,意為有朝一日平滅陽氏?」
李平陽臉徹底黑如鍋底,冷然道:「金師兄,你有話直說!」
「我怎麼也想不明白,你為什麼要給陽孝虎讓路,自己認輸出來?」
金滿堂小眼睛裡滿滿都是求知慾。
李平陽沉默了一會兒,就在所有豎著耳朵的人都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
她低聲開口:
「陽孝虎說把占去的李氏故地昆池還給我,
我父還在時,曾說以後昆池就是我的湯沐邑。」
湯沐邑是俗世皇朝說法,指的是給公主封地、食邑。
涉及孺慕之情,金滿堂果斷住口,轉而看向抱劍蹲在一旁的燕匪。
不等他開口,燕匪就黑著臉道:「不用問了,燕某會著了林陵的道,就是為女色所惑,下賤。」
金滿堂張口結舌,
燕匪你是不是有什麼大病?
自個兒說得這麼狠,他還能說什麼?
悻悻然住口後,金滿堂要再找馬服之,
卻看他跟熊大熊二兩個跟班先知先覺地躲得遠遠的,
只得作罷。
金滿堂也無暇再打趣他們,
只見玉廷上空,月盤畫卷夢幻泡影般消散,積石冢無蹤。
張楚三人,齊齊睜開了眼睛。
一名百衲衣老者,手上盤玩著一條深藍色,尾巴形狀側扁的怪異蛇類,漫步出神變無方宮。
身為海邊人,張楚一眼認出那是一條海蛇。
百衲衣老者來到頑石前,伸手一捏海蛇脖子,伴著「噼里啪啦」聲,一顆紫色珠子被海蛇吐了出來,
接著,一道電光從珠子中彎曲射出,打於頑石上。
「轟!」
頑石通體顫動了一下,隨即,它仿佛被電得透明,通體如玉而透,
石中,隱現一個人影。
這一幕,
也只有蒲團前三人得見,
百衲衣老者惋惜一嘆離去,金滿堂等人伸長脖子空望。
張楚渾然忘我,心神如遇磁石,牢牢被吸引在那道人影身上。
他看見,看清楚了。
那人,
披鶴氅,衣華服,配玉帶,
華服玄色為底,織金作雲篆紋,
頭戴紫金冠,臉上浮雲霧隱真容……
恍惚間,
張楚化身成了那一塊頑石,正在經歷它漫長一生中,
唯一值得紀念的一件事,
那是久遠之前的某一天……
……
在孤寂的諸天寰宇一隅之地,有人漫步而來。
只是聽得腳步聲,他心神就為之搖曳,
那是天生石靈的根器在亢奮地提醒,
即將路過的人,乃是——
天上謫仙人,偶然入凡塵。
他步伐不疾不徐,從張楚面前經過,
似是偶然發現它不凡,向它投來了一眼。
「轟!」
張楚心神劇震,
紫金冠下,浮雲遮掩面龐,
唯有一雙眼眸,猶如夜空中最璀璨的兩顆星辰。
隔著頑石,隔著漫長時空,
張楚與謫仙人對視了一眼。
這一眼中,有電閃雷鳴!
這一眼中,又隱含期許!
莫名地,一個大道至簡的法門,在張楚心中水落石出般浮現出來。
法門簡單到不可思議,
尋常之時,
收斂住精氣神,一念不得生,一縷精光不得泄,
於識海中蘊養精神。
釋放之際,
精神噴薄而出如風暴,
在天地間迸發雷霆。
張楚瞬間明悟,如清溪流泉一般叮咚淌過,清澈透亮到極致。
原來如此……
這法門大道至簡,三歲小兒也能理解,想要完全做到卻需要成千上萬次的練習到習慣成自然。
最主要的,還需要某種寶物,在處於這種狀態下時種下雷引。
如此一來,
精神噴薄而出,方才能迸發驚天雷霆。
謫仙人看過來的一眼,便取代了能種下雷引的寶物。
只要……
能在這一眼對視旋即錯開的千分之一剎那間,
收斂精神,不生一念,接引雷種。
這可能嗎?
當然!
張楚連磕絆都沒打一下,心神一動,摘下道果——屍解!
屠戶阿胥的饋贈,正當用在此時。
果斷吞服。
於是,
往後餘生,成千上萬次練習,
終至熟極而流的收斂精神心念之法,
提前預支!
張楚——
眉目低垂,收斂精神,不生一念,對視謫仙。
一枚雷引之種,循著目光聯繫,跨越時空阻隔,種入張楚心湖。
「嗤啦!」
電光自從頑石罅隙里四面激射而出,
伴隨著氣浪炸開,
陽孝虎與曾阿牛倒飛出數十丈。
張楚身披雷霆如衣,當空懸浮,
不知是風動還是雷動,大袖衣擺皆獵獵作響。
「砰……」
頑石轟然炸開,天生石靈隕滅。
萬籟俱寂,眾皆斂氣屏息。
一道人影華服鶴氅,頭戴紫金冠,憑空出現在中央玉廷,
不徐不疾地漫步而過,
至於消散……
……
是日,
靈宗神變無方宮前中央玉廷,
有前古謫仙人曾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