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
張楚的意識忽然有些模糊,既是周遭光影過於絢爛,也是身體不斷在顛倒反覆帶來的眩暈。
司命……大司命!是祂?!
迷糊之下,他冷不丁地反而想起來在哪裡聽過「司命」了。
當日靈宗山門外,
君莫笑駕渡世金船,輕描淡寫地遙指玉山坊,
說起前古之時,靈宗之祖從大巫覡逆而崛起,破山伐廟,弒神而立下靈宗基業。
大司命,
就是靈宗之祖所破之山,所伐之廟的主人,
更是所弒之神本身!
「前古大神大司命的神體,居然被靈宗保留下來,作為神庭核心……
「這……這……祂真的不會再活過來嗎?」
只是想到無邊廣大的神體,想到死去無數年只是一具屍體,竟然還能作為神庭核心,鎮壓靈洲一切神靈及神土。
這是何等無法想像的強大?
大司命要是還活著,又將恐怖到什麼程度?
張楚深深地震撼著,
真切地感受到輕描淡寫一句「神祇牧民如羊」,
簡單話語下,
作為羊又不甘為羊的人,
面對這般強大恐怖的神祇,是何等的悲憤絕望。
更震撼的是,這樣的存在,依然落到了這般悲慘境地。
那麼,
當今中天之下,屹立在諸天寰宇間的絕世大能們,
又恐怖何如?!
本以為聽聞過、見識過如龍伯神君、皓月神君這般存在,
捉星拿月如等閒,
已然隱隱見到了天。
現在才知道,天之高,杳乎無極。
張楚沒有能繼續發散下去,意識似乎正在消融,渾然忘卻自身在何處,是何人,又在做何事?
恍惚間,他感到自己在消融,要融入無窮無盡神力之中,成為神力主人的一部分。
又如即將睡去,隱隱還能聽到自身呼吸正在發生著變化。
睡……
張楚心神被觸動了一下,自己似乎忘掉了什麼?
下一秒,他看到了一條恢弘長河在虛無間奔涌不息,片片花瓣飄零下來,即將墜入長河中為浪花所卷……
依稀地,他看到一架香車懸著粉紅帷幕,一件件衣服被撕裂拋出,香車搖晃,帷幕翻滾……
突然——
張楚「啊」地一聲,從青青草地上坐起來。
身邊陽孝虎茫然坐在水窪中,
頭頂金滿堂掛在樹杈上,
另一根樹杈上,葉夕嵐悠然坐在上面,手中拿著一根羽毛,正在百無聊賴地晃著腳。
「好險……」
張楚慢慢回過神來,後怕不已。
差一點,就差一點點,他就在神庭借道的過程中,進入附身替祖到張玉的身上。
彼時張玉,正在香車帷幕中翻滾被浪。
這……不太好吧……
會發生什麼異變,還真是不好說。
在他之後,金滿堂和陽孝虎也從懵神中回過味兒來,一個從樹上爬下,一個從水裡走出。
「你們記住方才教訓。」
葉夕嵐拿著羽毛,遙遙點了點張楚三人:
「神庭借道時會被神力所包裹,持續時間過長,容易消融其中,化為神靈的一部分,以後你們執掌敕令借道神庭時一定要慎之又慎。」
張楚三人自然連聲應是,臉上無不浮現出後怕之色。
葉夕嵐從樹上跳下來,指向前方道:「那就是小菰山,我們直接尋小菰山神的神祠,拘他出來問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張楚循著她所指望去,
一片山清水秀,清楚地映入眼帘。
小菰山不大,浮於湖中,水光瀲灩,山色空濛。
山下湖邊有村,
遙遙能見臨近岸邊的湖面上,涇渭分明地分布著兩種植物,
一種是鋪滿水面一層,比荷葉略小的圓形綠葉,
有村民三三兩兩地穿行其間,時而從圓葉下撈出一個個紫色的,有成年人兩個拳頭大小的果實;
一種是高過六尺,其葉纖長鋒利如劍又筆直向上伸長。
看著這般景象,張楚不自覺地鬆了口氣。
村民們勞作如故,偶爾還能見得幼兒嬉戲搗亂,應該沒有什麼大事發生,
總好過一來就看到滿村死絕,人間煉獄要好上太多。
葉夕嵐說完,把手中把玩的羽毛向前一拋,重新化作飄零一羽,當先一步站了上去。
張楚等人正要跟上,
異變突生——
「砰!」
一聲巨響,從遠方天際傳來,如要洞穿了天地。
眾人下意識循聲望去,
只見,
一道靈光沖天而起,瞬間四面八方雲氣匯聚,凝成一個天傾般壓下來的「靈」字,
其上流動著流火金光,在恣意散發光芒。
「雲氣成文,天書金符!」
張楚脫口而出。
這一幕,他見過。
君莫笑釣金船之前,曾以這個「靈」字壓南州,當時阿公還戲謔為「劃地盤」。
話一出口,張楚又有些遲疑。
眼前的「天書金符」與君莫笑打出有所不同。
更煊赫,也更急迫,
不像是鎮壓不服,號令不從,
倒更像是——求救!
張楚扭頭看向葉夕嵐,果然見其神情凝重,圓臉上第一次沒有半點笑意。
葉夕嵐腳下飄零一羽調轉方向,從小菰山轉向天書金符,沉聲說道:
「有同門求救,按不成文的規矩,不到生死關頭,涉宗門大局,不得發此靈符。
見此靈符,周圍弟子,必須前往救援。」
葉夕嵐語速飛快,張楚等人依然輕易地理解其意。
以靈宗在靈洲的位置,如果靈宗門下動不動就發求救,與打臉何異!
只能說明,靈宗已然鎮壓不住靈洲了,不然宗門弟子在外,豈會動輒涉險?
葉夕嵐似乎發現了什麼新情況,語速愈急:
「不好,那是南州方向!
那裡事涉宗門大局,且有多名師兄弟在那主持,事情大了。
我必須得去看看。」
她看了看張楚三人,遲疑了一下,突然向著張楚扔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玉璋,上以金書,寫一個「敕」字,正是葉夕嵐之前所用敕令。
「張師弟,小菰山這邊大局由你主持。
事畢之後,如果我沒有歸來或傳信,你們就自行回山。
「事有不諧,全身為上。」
葉夕嵐話音猶在,張楚三人面前不見芳蹤,
惟有天際一道雲氣,直衝南州去!
「南州嗎……」
張楚想起當日離南州時,君莫笑隨意地說怕麻煩走為上,
現在看來,這麻煩,比想像中要大得多得多。
然後……
他們三人,現在也麻煩了。
天還沒塌下來,但個頭高的那個跑了。
面面相覷了一陣,金滿堂和陽孝虎齊齊將目光落在張楚身上。
張楚將敕令收好,認命地揮手:
「走吧,去小菰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