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怎麼死的?
彩衣人明明只是跪下三拜,就能將一位練氣老修給拜死了?
拜的要不是袁青烏,而是他呢?!
張楚神情凝重地擺手,示意金滿堂帶著驚慌亂叫的小耗子退開,他走到過去查探。
袁青烏像往常一樣佝僂著站著,枯瘦雙手半縮袖中,半露於外,手上夾著小石頭,似擲未擲。
他的眼中,猶自殘留著驚駭、恐懼,仿佛在臨死前,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一般。
就在張楚湊近觀察短短几個呼吸時間裡,袁青烏就顯得愈發地枯瘦、灰敗,
不像是剛剛死亡,倒更像是被製成乾屍,擺放在某處逾數百年。
袁青烏也不像是遭到什麼暗算,更像是耗盡了所有生命力,自然而然地壽終正寢。
要不是親眼看到他是被彩衣人拜死的,張楚還真就信了。
「這個味道……」
張楚抽了抽鼻子,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像是站在自家祠堂外,嗅到了門縫裡鑽出來的香火氣息。
「小哥哥,還來點不?」
黑暗中,人未至而聲先來,聲音很熟悉,白天剛在山道口分別。
張楚循聲望去,果然看到楊侑純挎著竹籃子,掏出一把芡實,踩著小碎步走出來。
她的步態,像極了村婦帶著飯食,匆匆趕往田間給自家漢子送飯和水。
金滿堂將小耗子拉到身後,面露警惕。
在這個當口,楊侑純突然現身,說是送芡實也得有人信呀。
不等張楚回應,
她用嫩紅手心托著一把芡實,又一次伸了過來。
「說好下次我請的,不過……」
張楚伸手拈起芡實,拋入口中,「……來點吧。」
一如白日時,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一邊吃著,一邊看著。
不同的是,白日裡是看陽、郭鬥法,黑夜裡卻是看袁青烏的遺體。
不知道是楊侑純小碎步而來帶起的風,還是兩人說話間噴出的氣,
總之袁青烏遺體像是被輕輕地推了一把,向後倒去。
「砰……」
枯木倒地般的聲音響起,袁青烏遺體形態扭曲,這麼輕輕一倒,竟然便斷去了好幾根骨頭。
「侑純姑娘,你怎麼看?」
張楚問著,伸手,拈了個空。
楊侑純掌心上只剩下一個芡實,果斷地握拳、縮手,塞入自家嘴巴。
她松鼠般咀嚼著,含糊道:「這叫僭受神拜。」
「僭受神拜?」
「位份不足,卻受神靈跪拜,折福折壽,袁青烏年過百二,本就油盡燈枯,受神一拜再折福壽,不就死了嘛。」
張楚為之動容,腦海中浮現出彩衣人跪地三拜的模樣。
他……是神靈?
小菰山神?
彩衣人就是小菰山神?!
『早知道把敕令拿出來試一下了。』
張楚不由得平添了幾分懊惱,搖了搖頭晃去雜念後,他問道:
「那,如果他衝著我們拜上幾拜呢?」
楊侑純側過身子,擋住張楚視線,一邊從竹籃子裡掏東西往嘴裡塞,一邊接著含糊道:
「袁青烏受不起,我們未必受不起,他壽盡了,我們命還長著呢。
他敢拜,本姑娘就敢受著,讓他磕個夠。」
張楚看著她的動作哭笑不得,很想來一句「大方著吃,不搶你的」,
話還沒出口呢,
楊侑純就轉過身來,踮起腳尖拍了拍他肩膀,道:
「下次真的換你請哦。」
說完如來時,踩著小碎步,融入夜色中不見。
不遠處,陽孝虎從樹後走出,以目視意過來。
張楚微微頷首,衝著楊侑純消失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陽孝虎會意地跟了上去。
「大師兄,這小娘皮不對勁呀。」
金滿堂走到張楚身旁,同樣望向楊侑純離開方向念叨著。
張楚回以白眼。
當然不對勁了,要不每次吃她的芡實,張楚都得運轉「食鐵變」,生怕中了暗算?
「收斂下屍體吧,袁青烏好歹也算是有名有姓的積年老修……」
搖了搖頭,張楚與金滿堂一起把袁青烏骸骨收斂,草草葬下,在墳頭擺上他布置風水最愛用的幾顆石子。
至此,風水術士袁青烏落幕,
擲石四落而布風水局的手段,不知是否世間絕響?
回雞毛店路上,
張楚隨口問道:「金師弟,靈洲除了我們靈宗,還有哪一家對神靈特別了解?」
金滿堂脫口而出:「那只能是『無有鄉』了。」
不需要張楚追問,他自顧自地把所知倒了個乾淨。
無有鄉,靈洲神秘宗門,其門人兼修仙道、神道,其山門無處尋找,又無所不在,號稱——無何有之鄉!
說完他才反應過來,問道:「大師兄你懷疑楊侑純出自無有鄉?」
張楚不答,只是默默記下,一抬眼,就見得鐵劍郭南麓。
他環抱鐵劍,正從雞毛店裡走出來。
店內,傳來魯嫂母女哭泣聲,依稀能聽到悲愴不成調的「我的兒啊」。
「娘……」
小耗子衝過去。
張楚和金滿堂默契地各自上前一步,左右逼住郭南麓。
郭南麓抱劍而退,讓開門戶,小耗子徑直衝進去,隨後屋裡傳來宣洩般的哭聲。
「你沒事就好……外面那人說你沒了……嗚嗚,他問娘神祠的事……」
隻言片語,張楚和金滿堂就聽明白了。
敢情這郭南麓濃眉大眼的,居然也不是個老實的,趁著他們為彩衣人引開上門連騙帶逼。
他們鄙視目光太過明顯,郭南麓經受不住,下意識地錯開視線。
「你們不用這樣看某家,
某家沒傷他們,事涉師弟安危,區區幾個凡人罷了,
別說沒傷到,就是傷了殺了,又如何?」
張楚臉色一沉,冷笑道:「你師弟?靈劍山弟子很了不起嗎?
「我是不是也可以說,傷了殺了,又如何?」
郭南麓眉毛揚起,手搭劍柄,一身劍氣隱隱勃發。
張楚和金滿堂怡然不懼,只是冷笑著看他。
郭南麓最終沒有動手,鬆開劍柄,默默轉身離去,背影處傳來一句話:
這叨叨幾次了?
張楚心生煩躁,衝著他背影喊:「你師兄師姐誰啊?」
郭南麓人已遠去,只有聲音縹緲傳回:
「靈劍山,紫青雙劍!」
張楚和金滿堂頓時面露異色。
還真是他們……
張楚哂然一笑,走進雞毛店中。
金滿堂站在店外,望著郭南麓離開方向,面露憐憫:
「嘖嘖嘖,這位祖傳的心眼不大,你可給他們惹上事兒嘍~~~」
……
轉眼到了後半夜,
母子仨人的房間已經安靜下來。
張楚皺著眉頭,沉吟良久,終於下定決心,不顧金滿堂一臉的不情願,堅決把他支出去守著。
大通鋪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翻手取出幽都鏡,張楚盤坐著默運靈力,心神沉入,不覺間閉上了眼睛。
幽都鏡上放出幽黯的光,靜靜地懸浮在他胸前。
初始之時,張楚眼前漆黑一片,幽都鏡面亦黑暗深邃。
繼而,
幽都鏡上,突然有一雙洞徹深邃的眼眸睜開。
須臾之間,
無形的波紋以幽都鏡為中心,橫掃菰村及小菰山。
張楚以幽都鏡為眼,見得——
幽黯之火,一團團、一簇簇,叢叢又片片,
遍及整個菰村,整座小菰山。
恍若在黑暗無光的洞穴里,忽有無數人舉起燃燒著墨綠色火焰的火把,
不覺得光明安心,反倒是毛骨悚然。
錨定!
幽都鏡,錨定了方圓百里。
無論是雞毛店裡的幾人,還是村中數百戶人家,亦或是小菰山上遊蕩的寥寥幾個……
皆被錨定!
張楚霍地一下睜開眼睛,脫離了幽都鏡視角,
只覺得背後冰冷一片,竟是不覺間冷汗浸濕後背。
深呼吸了幾下,強行平靜下來,張楚喃喃自語:
「所有人都會死,如果沒有變化發生的話。
「這村,這山,這神,這人……哪哪都不對勁!」
他不由得起身,來回踱步:「不能這樣下去,必須要變!」
怎麼變?
答案很明顯了。
張楚伸手在乾坤袋上一抹,一塊靈位抱在了懷中。
明明只是木雕的靈位,這會兒抱著,他居然生出沉沉之感。
尋了個好位置擺上,再放上香爐,最後取出提前準備好的三根線香,在手中來回擺動一下點燃。
「噌……」
香頭亮起,青煙裊裊。
張楚舉香過頂,三拜後鄭重地插進香爐,然後久久凝望著靈位。
「玉祖,您老人家頂級仙二代,換道侶如換衣服,風流韻事數百年後還在流傳。
這樣的人生,難道也會有什麼遺憾嗎?
我想康康!」
……
門外,
金滿堂抽了抽鼻子,撓著頭心中疑惑:
「這會兒焚香祭祖呀,你這麼孝順張氏老祖宗知道嗎?
平時也沒見拜一下,這事到臨頭拜,它管用嗎?
大師兄吶,你可千萬靠譜著點呦,老張家可是坑了不老少人嘍。」
他自娛自樂地腹誹著,眼瞅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偷感十足地摸了過來。
「小耗子你幹嘛呢?」
金滿堂一把提溜起來,笑問道。
小耗子也不緊張,討好著說道:「我這不是來看看,有什麼需要伺候的嘛?」
金滿堂正要說沒有,大通鋪門無風自動打開,張楚聲音傳來:
「小耗子你進來吧。
「金師弟吶,我困欲眠,今晚你守夜。」
金滿堂苦著胖臉應下,同時鬆手放小耗子進去。
門內,
香火瀰漫如薄霧,張楚打著哈欠對小耗子說道:
「沒什麼事不用伺候,明天早點起來,帶我們去神祠,可以嗎?」
小耗子點著頭,茫然地看著張楚放著蒲團不坐,居然爬上了大通鋪,愜意地把自己張開成了一個「大」字。
魯嫂勤快,稻草曬出陽光味道,躺在上面竟然還有點小舒服。
小耗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突然開口:「大叔,我,我幫你把雞毛放下……」
張楚愣了一下,應道:「好啊。」
於是放下繩索,雞毛架子發出「吱呀」聲徐徐落下,如厚厚被子蓋在張楚身上。
小耗子什麼時候出去,還乖巧地帶上門,
張楚已經不知道了。
他的意識深深地沉墜,落向了數百年前。
當其時,
龍伯神君,如日中天;
公子浪蕩,道侶玉別。
曠野上,
男女聲交織喘息,香車劇烈晃動,
四面垂落的粉紅帷幕,在不安分地拋卷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