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天斗城郊外的力之一族駐地。
夯土高牆圈出整片院落,石砌屋舍沿中軸線排開。
牆垛上的火把被夜風卷得呼呼晃蕩。
火星子順著風滾落,砸在地上嗤嗤熄滅,冒幾縷青煙就沒了蹤影。
駐地最深處的主屋裡,門窗緊閉。
濃重的藥味從門縫底下滲出來,混著松脂燃燒的焦香,嗆得人嗓子眼發緊。
屋裡燭火跳動。
唐昊靠在床榻上。
他闔著眼,呼吸粗重,偶爾悶咳幾聲,震得床板嘎吱響。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泰坦放輕腳步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冒熱氣的湯藥。
他粗糲的指節扣著碗沿,腳底板每落一步,木地板就往下沉一沉,發出低沉的呻吟。
守在床邊的藥童被他無聲揮退,屋裡只剩兩個人。
他把藥碗擱在床頭木桌上。
「主人,該喝藥了。」
唐昊眼皮都沒抬:「放那兒,我不是讓你去保護小三嗎,為何突然回來?」
泰坦的指節攥緊又鬆開,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主人,少主那邊出了問題。」
被褥上的褶皺驟然被攥緊。
唐昊五指一收,棉麻布料在他掌心裡擰出深深的溝壑,
他睜開眼,眼眶裡布滿血絲,像兩汪壓著風暴的暗沉海面。
「小三怎麼了?」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朽木。
這些年東躲西藏,菸酒毀了他的嗓子,也磨平了他大半的稜角。
唯獨提到唐三和阿銀這兩個名字,那股壓在骨頭縫裡的戾氣就會翻湧出來,扎得人後背發涼。
泰坦眉頭擰成疙瘩,聲音壓得極低,怕刺激到床上的人:
「少主的藍銀草武魂出大問題了。」
唐昊身體猛地前傾,斷腿的傷口被扯動,鑽心的疼順著脊椎竄上後腦勺。
他牙關緊咬,臉上肌肉繃成石頭,額角青筋一下下跳。
「說清楚,究竟什麼問題!」
泰坦把帶回來的訊息一字一句往外倒。
「少主的藍銀草武魂變得很萎靡,導致魂力執行不暢,魂技威力變弱,且魂力修煉沒有寸進。」
「玉小剛大師試過所有法子——催生、入藥、魂力滋養,全不頂用。藍銀草就像被抽走了生機一樣。」
「玉小剛怎麼說?」
「玉小剛那廝一介庸人,根本不知道少主身上發生變故的原因。」
泰坦對玉小剛很不爽。
一個一輩子停在29級的廢物,哪來的資格教導少主?
唐昊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像被重錘砸中顱骨。
藍銀草武魂是阿銀留給唐三的血脈根基,是十萬年藍銀皇的傳承。
藍銀皇血脈何等霸道堅韌,怎麼可能說萎靡就萎靡?
他五指攥緊被褥,指節捏得噼啪響,腦子裡飛速掠過所有可能。
血脈傳承出問題?
不可能!
唐三雙生武魂覺醒得極為順利,藍銀皇血脈一直穩定得不能再穩定。
那唯一的可能,就只剩下一個。
阿銀留下的那株幼苗,和那塊十萬年藍銀皇右腿骨。
當年阿銀獻祭,只留下這兩樣東西。
他把其藏起來。
可他們全不見了。
想到阿銀,唐昊胸腔里像被塞進一塊燒紅的鐵,燙得五臟六腑都在痙攣。
「誰…究竟是誰幹的!!!」
唐昊一拳砸在實木床板上。
咔嚓一聲,堅硬的木料直接裂出一道貫穿整張床面的細紋。
木屑紛飛,桌上的藥碗被震得跳起來,湯藥濺出一大半。
「肯定是武魂殿!」
沉重的話語他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淬著十幾年的血海深仇。
除了武魂殿,沒人敢動他的東西。
除了武魂殿,沒人會處心積慮尋找阿銀的下落。
一定是他們偷走了阿銀的幼苗和右腿骨。
肯定是武魂殿對阿銀的幼苗做了什麼,才讓小三的藍銀草武魂本源受損。
泰坦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也跟著揪緊。
此事竟然與武魂殿這個龐然大物有關?
他張了張嘴想勸兩句,又不知道拿什麼話去填這個窟窿。
「……」
唐昊閉眼,壓下胸腔里翻湧的戾氣。
腦子裡飛速盤算。
小三的藍銀草根源是藍銀皇血脈。
如今血脈本源受損,天底下除了那一個地方,恐怕沒人能幫唐三解決也最。
他本不想這麼再早露面。
武魂殿追殺了他整整十幾年,一旦他在天斗城現身,那群聞著味來的鬣狗必然傾巢而出。
到時候,只會給唐三招來滅頂之災。
但眼下唐三的武魂出了致命問題,
再拖下去,藍銀草徹底廢掉,雙生武魂的優勢蕩然無存。
他當爹的難道連露個面都不敢?
沒得選了。
「泰坦,備車,我親自去一趟天斗城。」
唐昊的聲音沉下去,像巨石砸進深潭。
「天亮就動身。
泰坦臉色驟變:「主人,您的傷——」
「死不了。」
「可武魂殿那邊…」
「來了就殺。」
唐昊截斷他的話,語氣里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現在兒子武魂都要廢了,我再躲下去,還有什麼臉面去見阿銀?」
泰坦攥緊拳頭,半晌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是。」
就在這時,屋外驟然傳來一陣慌亂的喊叫。
「啊!!!」
「什麼人?!」
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在深夜的寂靜里炸開。
「族長!不好了!」
「有人闖進來了!」
泰坦猛轉身,眼底的憂慮陡然轉為凌厲的戰意。
「什麼人敢擅闖我力之一族?!」
泰坦轉身就往門口沖,蒲扇大的手直接攥住了門柄。
唐昊也撐著床沿起身,單腿落地,另一隻手召喚出昊天錘。
兩人一前一後衝出主屋。
院子裡一片狼藉。
力之一族的族人橫七豎八趴在地上,全都沒了聲息,似乎是昏死過去。
火把掉在地上,燒著了旁邊的乾草,火苗竄起來,映得滿地人影亂晃。
「!!!」
泰坦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些族人都是力之一族的精銳,個個都是魂尊以上的修為。
居然悄無聲息就被人放倒了?
雙拳攥得咔咔作響,泰坦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咆哮:「哪個狗東西,敢襲擊我力之一族的地盤!」
唐昊的臉色鐵青,抬眼掃向半空。
兩道身影懸在夜色里。
一身武魂殿的長老黑袍,領口和袖口繡著金色的紋路在跳動的火光里格外刺眼。
「該死!怎麼又是他們?!」
唐昊的牙咬得咯咯響,身體繃得像拉到極致的弓弦。
這兩個人他化成灰都認得!
菊斗羅月關!
鬼斗羅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