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二龍沉默良久,終是點頭。
「好,我不攔你。」
她抱臂倚著古樹,嗓音壓得低沉。
「別的我不多說,你自己心裡有數。星斗深處的萬年魂獸,隨便撞上一頭都是硬仗。」
林清默將袖口束緊,頭也沒回。
「我明白。」
「事辦完就回來。」柳二龍頓了頓,「我們在原地等你。」
「順利的話,要不了多久。」
他的話音還飄在林間,人已邁入幽暗的樹影深處。
落葉沒過腳踝,像一層厚毯,把他的腳步聲吃得乾乾淨淨。
幾個呼吸間,那道墨色勁裝的身影便被巨木吞沒。
「阿清?」
獨孤雁第一個反應過來,從警戒的樹杈上翻身躍下。
「他怎麼往深處走了?」
朱竹清沒有說話。
她只是微微蹙眉,視線越過篝火的餘燼,定在柳二龍身上。
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沒有質詢,卻比質問更具分量。
柳二龍聳肩道:「清默他有自己的事要做,離開隊伍一趟。」
御風直接大步跨了過來,靴底踩得碎石噼啪作響。
「二龍老師!」
她聲音拔高:「星斗大森林是什麼地方?這裡隨便冒出來一頭魂獸都夠我們喝一壺,你讓他一個人走?」
「萬一碰上萬年魂獸呢?萬一…萬一碰上十萬年的呢?」
她連珠炮似的吼完。
不等柳二龍答話,腳下一蹬就要往林清默消失的方向追。
「御風!停下!」
獨孤雁的聲音像一記鞭子抽在空氣中。
御風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
「可是雁子——」
「阿清是什麼樣的人,你不知道?」
獨孤雁抄起雙臂,下巴微揚。
「他說沒問題,那就是沒問題。你見他哪次逞過能?」
御風張了張嘴,喉嚨里滾過幾聲含糊的「可是」,終究沒說出完整的話。
「但星斗大森林終究不同。」
葉泠泠的聲音輕輕柔柔,像溪水漫過石縫。
她垂著手站在一旁,雙手交疊在腹前。
「阿清實力確實很強,我們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是他對手。可這片森林裡蟄伏的魂獸,不能用常理來度量。」
「泠泠你也覺得不對對吧!」
御風像找到了救命稻草,「連泠泠都——」
「然而。」
葉泠泠打斷她,語氣仍舊溫軟如絮。
「阿清行事,何曾出過半分差錯?」
「這……」
御風僵住了。
仔細想來,不說遠的。
就從踏入星斗大森林的第一天起。
林清默選的每一處宿營地形、定的每一條行進路線、鎖定的每一個獵魂目標,全數精準到駭人的地步。
他甚至能提前說出前方會出現什麼魂獸、習性如何、弱點在哪兒。
彷佛這片連封號斗羅都要謹慎三分的大凶之地,不過是他閉著眼都能逛一圈的後院。
「可……可萬一呢?」
御風的聲音軟了下來,卻還帶著一絲執拗。
咔嚓——
一根胡蘿蔔被咬斷的脆響打破了僵持的氣氛。
小舞不知從哪裡晃出來,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著,含混不清地開口:「別萬一啦,阿清比咱們幾個捆在一塊兒都安全。」
她咕咚咽下去,這才把話說清:「真有萬年魂獸出來溜達,誰追誰還不一定呢。」
朱竹清收回視線,重新將注意力投向正在吸收魂環的寧榮榮。
她只說了五個字:「我相信阿清。」
清清淡淡的四個字,落地卻比什麼辯駁都有用。
御風攥緊的拳頭終於鬆了下來。
獨孤雁注意到朱竹清從頭到尾連眉頭都未多皺半分。
柳二龍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群少女還真是看重林清默啊,阿清,你可真是造孽。
她拍了拍手,清脆的擊掌聲把所有人的心神拽了回來。
「好了,都別胡亂琢磨了。」
她往寧榮榮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們與其操心他,不如守好榮榮,魂環吸收正到關鍵處,出不得岔子。」
幾個女孩立刻扭頭去看。
那道紫色的魂環已縮小成細細一圈,正一毫一毫融進寧榮榮體內。
少女原本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呼吸變得綿長平穩。
這是魂環即將徹底融合的徵兆,也是最脆弱的一刻。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方才的爭執被暫時擱置。
……
不久之前,在同一片森林另一處。
兩道身影在虬結的根蔓間疾行。
前方那人身形魁碩,破舊的灰斗篷被枝條刮出無數毛邊。
兜帽壓得極低,只露出一方胡茬鐵青的下頜。
他每一步踩下去,腐殖土裡便印出一個沉甸甸的坑。
身後跟著的少年身量未足,背上行囊隨著奔跑的節奏起伏不定,喘息已有些急促,卻咬緊牙關半聲不吭。
正是唐昊與唐三父子。
唐昊猛地停在一棵需十人合抱的古樹下,抬手一壓。
唐三立刻剎住腳步,貓腰蹲身,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兩人之間的默契絕非一日之功。
唐昊單膝跪地,粗糙的手掌按在盤虬的根脈上,闔目感應片刻。
「前面窩著個萬年魂獸,繞路。」
他的聲音像砂石相磨,低沉而沙啞。
唐三點頭,無聲地跟著父親側身鑽入一片荊棘叢。
尖刺劃破他的袖口,他連眉頭都未動。
從踏入星斗大森林起,師徒二人已跋涉整整一日。
擱在以往,唐昊斷然不會如此謹小慎微。
昊天斗羅四個字,在魂師界就是砸在地上的驚雷。
全盛時期的他在這片森林裡橫著走,又有哪頭不長眼的畜生敢齜牙?
可今日不同而與。
七十五級,暗傷纏身,一身蓋世修為十去其六。
七十五級放在外面仍舊是高高在上的魂聖。
但在這星斗大森林的腹地,一頭五萬年魂獸便足夠讓他頭疼。
若撞上十萬年的,那就只能做一件事——逃。
所以一路上唐昊走得格外謹慎。不惜繞遠兜圈,也絕不與萬年以上的存在正面對上。
唐三緊隨其後,同時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觀察四周。
大師傳給他的魂獸知識在腦中飛速翻過。
可書本上再詳盡的記載,也描摹不出身臨其境的真實壓迫。
參天巨木連成穹頂,遮得嚴嚴實實,陽光被裁成稀疏的碎金勉強灑落。
泥土與腐葉的氣息混在一起,稠密得像要把人溺在裡面。
遠處偶爾爆出一聲獸吼,在層層林木間來回彈撞,完全辨不清來處。
說不怕是假的。
唐三咬了咬後槽牙,加快腳步跟上父親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