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大森林外圍,血腥味瀰漫在空氣里。
「砰!!!」
唐昊手中昊天錘砸碎一隻豹形千年魂獸的腦袋,碎肉和骨渣濺了一地。
錘身上暗金色的紋路沾滿紅白相間的漿液,順著錘面往下滴。
那隻豹形魂獸的屍體抽搐了兩下,轟然倒地,壓倒一片灌木。
斷裂的樹枝咔嚓作響。
「咳咳!」
唐昊單膝跪地,劇烈咳嗽,一口暗紅的血噴在草葉上。
血珠子掛在草尖,顫巍巍的,映著透過樹冠灑下的碎光。
「爸爸!」
唐三衝過去,雙手扶住唐昊的胳膊。
那隻胳膊硬得像鐵,卻在微微發抖。
肌肉緊繃,青筋暴起,皮膚燙得嚇人。
「沒事。」
唐昊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聲音粗重得像拉風箱。
袖子上一片暗紅,已經分不清是魂獸的血還是自己的血。
他撐了一下地面,膝蓋離地,身體晃了晃才站穩。
「扶我…去那邊。」
唐昊指向一塊半人高的青石。
青石表面長滿墨綠的苔蘚,石縫裡鑽出幾株蕨草。
唐三咬著牙,用瘦弱的肩膀架起父親半個身子的重量。
唐昊的胳膊壓在他肩上,那股力道沉得像一座山。
唐三的膝蓋彎了彎,腳掌陷進鬆軟的腐殖土裡,他咬緊後槽牙硬撐住了。
唐昊每走一步,額頭都滲出豆大的汗珠。
汗珠順著臉頰的溝壑滑下來,滴在唐三的肩頭。
呼吸又急又粗,像破了洞的風箱,每吸一口氣胸腔都發出嘶啞的鳴響。
剛才對抗藍銀王時牽動了舊傷。
那株八萬多年的植物魂獸,每一根藤蔓抽過來都帶著碎石的力道。
唐昊硬扛了三下,舊傷就裂了。
一路逃出來又碰上好幾隻聞著血腥味摸過來的魂獸,甚至還有萬年的。
唐昊一錘砸碎了它的頭骨,自己也吐了兩口血。
現在他體內的魂力幾乎榨乾了。
經脈里空空蕩蕩像乾涸的河床。
唐三把父親安置在青石旁,讓唐昊的背靠著冰涼的石面。
青石的溫度透過衣服滲進去,唐昊繃緊的脊背緩緩松下來。
他閉緊眼,喘著粗氣。
「爸爸,您別動。」
唐三從腰間的魂導器里掏出幾個小布袋。
布袋是粗麻布的口子用皮繩紮緊。
他先解開一個倒出淡黃色的粉末。
唐三繞著青石跑了一圈,灑下驅蟲粉。
粉末落地的瞬間發出嗤嗤的聲響,地面上的蟲子四散奔逃。
幾隻黑色的甲蟲翻過肚皮,腿抽搐幾下就不動了。
螞蟻群炸了窩四散爬開,有些爬上草葉又被粉末粘住。
接著他灑下深褐色的毒粉。
那是他用曼陀羅蛇的毒囊配的。
唐三把毒囊曬乾,碾成粉,混了三種草藥,毒性翻了數倍。
粉末附著在周圍的樹幹和灌木上。
沾到粉末的樹葉立刻卷邊,泛起焦黃色。
樹幹上的苔蘚嗤嗤冒著細小的白泡。
只要有魂獸觸碰,就會皮膚潰爛。
唐三蹲下身,抓了一把枯葉蓋在粉末上做了層偽裝。
做完這些,唐三快步回到唐昊身邊,從另一個布袋裡取出乾淨的布條和止血藥。
他撕開唐昊胸口被血浸透的衣服。
布料和傷口粘在一起,撕開時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唐昊悶哼一聲,拳頭攥緊又鬆開。
一道猙獰的傷口從鎖骨延伸到肋骨。
皮肉翻卷,邊緣已經發黑,翻卷的肉泛著暗紫色,那是淤血凝成的顏色。
傷口深處的肌肉還在微微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擠出一點暗紅的血。
唐三的手抖了一下。
指尖懸在傷口上方,不敢落下。
「小三。」
唐昊閉著眼,聲音平穩。
「直接動手。」
唐三深吸一口氣。
他把止血藥粉均勻灑在傷口上。
藥粉碰到血立刻化成淡黃色的泡沫,發出滋滋的聲響。
泡沫越冒越多,蓋住了翻卷的皮肉。
唐昊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咬肌鼓起來,又消下去。
沒吭聲。
唐三用布條一圈圈纏緊傷口,動作又快又穩。
布條從鎖骨繞過腋下,再纏回胸前,每一圈都壓住上一圈的半邊。
纏到第七圈時,唐三打了個結實用力一拉——布條緊緊貼住皮膚,不再鬆動。
包紮完畢,唐昊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胸腔起伏的幅度變小了,節奏也慢了。
唐三在父親身邊坐下,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樹冠,葉子嘩嘩響。
一隻灰色的鳥從枝頭飛起,翅膀撲稜稜拍打,消失在密林深處。
唐三攥緊拳頭。
指尖掐進掌心,掐出幾道白印。
「……爸爸。」
唐昊沒睜眼。
「嗯。」
唐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您帶我去藍銀森林到底是為什麼?」
唐三攥緊的拳頭又緊了三分。
「那些藍銀草又為什麼攻擊我們?」
他總覺得這其中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從進入藍銀森林開始,一切都透著古怪。
最初一些藍銀草感受到他的武魂時確實有過親近的反應,草葉輕輕擺動,像在打招呼。
可下一秒,所有藍銀草都發了瘋一樣抽過來。
唐昊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布滿血絲,渾濁得像蒙了一層灰。
血絲從眼角蔓延到瞳孔邊緣,一根根細如髮絲,卻紅得刺眼。
灰翳遮住了原本的顏色,讓整雙眼睛看起來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
唐昊望著頭頂濃密的樹冠,好半天沒說話。
樹冠層層疊疊,深綠淺綠的葉子交錯著,偶爾有一束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唐昊臉上。
那張臉溝壑縱橫,每一道皺紋里都嵌著風霜。
「小三。」
唐昊的嗓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那張風霜刻滿痕跡的臉上,忽然滑下兩行淚。
渾濁的。
無聲的。
淚珠從眼角溢位,沿著皺紋的溝壑往下淌,淌過顴骨,淌過法令紋,掛在胡茬上。
唐三的心臟被狠狠揪了一下。
在他的記憶里,父親永遠是那個醉醺醺、沉默寡言的鐵匠。
聖魂村的鐵匠鋪子裡,爐火燒得通紅,唐昊掄著鐵錘,叮叮噹噹砸在燒紅的鐵塊上。
火星四濺,落在他赤裸的胳膊上,燙出一個個白點,他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哪怕在聖魂村最落魄的時候,哪怕被別人戳著脊梁骨罵廢物,唐昊也從沒掉過一滴淚。
隔壁的婆娘指桑罵槐,他翻個身呼嚕打得震天響。
現在他哭了。
「爸爸…」
唐三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你問過我,你媽媽是誰。」
唐昊用粗糙的手指擦去臉上的淚痕,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
指腹全是老繭,磨在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淚痕被擦去,新的淚又淌下來。
「今天,我告訴你。」
唐昊深深吸進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
吸進去的氣在胸腔里轉了一圈,帶著血腥味吐出來。
「你媽媽叫阿銀。」
唐昊說出這個名字時,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哭。
「她……不是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