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肅穆的大殿深處,金碧輝煌的壁畫在光影交錯間投下冰冷的陰影。
比比東單手托著下巴,身姿婀娜地靠在紫金教皇寶座之上。
那雙風華絕代的眼眸里,
最初的恍惚轉瞬即逝,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加掩飾的嘲諷。
「談?千仞雪,你憑什麼和我談?」
教皇權杖在漢白玉地磚上重重一叩,清脆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
比比東微微傾身,修長筆直的雙腿在黑色燙金長袍下若隱若現。
她目光居高臨下地刺向千仞雪。
「談你在天斗帝國那出爛到家的大戲?」
「還是談你如何把武魂殿潛伏十餘年的心血毀於一旦?」
「無數資源的傾注,最後就換來你一句窩囊至極的假死脫身?」
比比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言語間滿是刻薄與挖苦。
在她看來,千仞雪這突如其來的「攤牌」,不過是小孩子輸了遊戲後的惱羞成怒。
千仞雪沒有像往常那樣氣得拔劍,也沒有拂袖而去。
她就這麼靜靜地站著,
任憑比比東的冷言冷語拍打在臉上,她眼神古井無波。
比比東在心裡冷哼。
這死丫頭,裝什麼深沉?
以為換套衣服跑來叫聲『母親』,就能把一切一筆勾銷?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天斗帝國的成敗是我的錯,我認。」
千仞雪深吸一口氣,將胸口翻湧的雜念強行壓下。
她抬起頭,金色的眼眸直視著寶座上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
「但今天我來不談天斗帝國,不談權勢利益,也不談武魂殿的未來。」
「我要談的……」
千仞雪頓了頓,袖中的雙手死死攥緊,說出了那個藏在她心頭二十年的名字。
「是千尋疾,我的……父親。」
「千尋疾」三個字剛一出口,整個教皇殿的溫度驟降!
轟!!!
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紫黑色魂力如火山噴發般暴涌而出!
比比東原本絕美高貴的面容瞬間扭曲,眼底充斥著難以想像的怨毒與狂暴。
雖然羅剎神對她的影響已經被毀滅之神清除。
但對千尋疾的恨卻從未消失。
死亡蜘蛛與噬魂蜘蛛的雙重氣息在大殿內瘋狂肆虐,堅硬的漢白玉地磚發出令人酸齒的龜裂聲。
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滔天恨意,幾欲撕碎這天地間的一切!
「你找死!!!」
狂暴的殺意如狂潮般重重拍在千仞雪身上。
千仞雪臉色慘白,通體亮起耀眼的天使金光,死死抵擋著這股毀天滅地的凶煞威壓。
退後?
絕不!
千仞雪咬緊牙關,任憑那股沉重如山的殺意碾壓著自己的骨骼。
看著比比東那雙徹底被仇恨吞噬的重瞳,千仞雪的心緩緩沉入了無底深淵。
那是怎樣一種恨啊……
沒有絲毫理智,只有想要將世間萬物徹底毀滅的癲狂!
那個在供奉殿口中光芒萬丈、英明神武的教皇父親……究竟被其仇恨多深?
千仞雪的心頭一片晦暗。
她終於能理解為什麼比比東看自己的眼神永遠帶著刺骨的厭惡。
可直到此刻,她才親自承受著這股欲將自己碎屍萬段的殺意。
她才痛徹地悟透,自己在這個女人眼裡究竟代表著怎樣的噩夢。
片刻後,狂暴的紫黑色魂力如潮水般退去。
大殿內的狂風驟停,只剩下殘破的地磚和余怒未消的煞氣。
比比東胸口劇烈起伏,
幾縷散落的秀髮貼在香汗淋漓的鬢角。
她冰冷的目光死死鎖住千仞雪,沙啞的嗓音裡帶著未散盡的血腥味。
「千尋疾?你竟然敢在我面前提起那個垃圾的名字?!」
比比東五指死死扣住寶座扶手,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
「說!你到底想幹什麼?」
「是千道流那個老鬼讓你來向我示威,還是你想用那死人的名頭來噁心我?!」
看著比比東那張布滿防備與敵意的絕美臉龐,
千仞雪心頭原本殘留的怨氣,竟然神奇地消散得一乾二淨。
她沒有辯解,
沒有反唇相譏,
甚至沒有展現出一絲一毫的天使驕傲。
在比比東驚疑不定的注視下,
千仞雪緩緩整理了一下純白宮裝的裙擺。
而後,
她雙膝微屈,彎下腰去,
對著教皇寶座行了一個極其標準、卻又無比鄭重的大禮。
彎腰九十度,久久沒有抬起。
「母親,對不起。」
千仞雪的聲音在大殿內緩緩盪開,平靜中透著發自內心的誠懇。
「過去是我太任性,是我自以為是,從來沒有試圖去理解過您揹負的痛苦。」
「我知道,他帶給您的傷害難以抹平。」
「我不奢求您能原諒他,更不敢奢求您能接受我。」
千仞雪慢慢直起腰,金色的眼眸澄澈如水,沒有任何雜質。
「但我依然想親口對您說一句……對不起。」
說完這句話,千仞雪不再多留一分一秒。
她深深地看了比比東最後一眼,轉過身朝大殿外走去。
純白的裙擺隨風搖曳。
大門外刺眼的陽光傾瀉在她身上,宛如為她披上一件嶄新的金紗。
「……」
教皇寶座上,比比東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她張著嘴,雙眼呆滯地看著千仞雪離去的背影,腦海中一片轟鳴。
那個高傲到極點、流著千家血脈的天使傳人,剛才在向她彎腰道歉?
甚至……沒有替千尋疾辯解一句?
「她知道了……」
一個極其恐怖的念頭衝破比比東的腦海,宛如五雷轟頂,將她所有的防線砸得粉碎!
「她怎麼會知道?」
「千道流絕不可能告訴她!」
「她究竟知道了什麼?!!」
比比東嬌軀劇烈抖動起來,面色瞬間慘白得沒有半點血色。
她無力地癱坐在寶座深處,神色晦暗難明。
她緊緊咬著牙關,下唇甚至被咬破,滲出殷紅的血珠。
雙手死死握成拳頭,修長的指甲扎破掌心。
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紫金袍服上,她卻彷佛感受不到絲毫疼痛。
恨嗎?
當然恨!
她恨千尋疾那個毀了她一生的禽獸。
恨不得將那人的骨灰撒遍斗羅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她也恨千仞雪這個「孽種」。
每一次看到那張與千尋疾有幾分相似的面孔,都在無情地提醒著她當年那場暗無天日的絕望!
可拋開這些仇恨與厭惡,比比東心底深處最真實的感受,其實是逃避。
那終究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面對千仞雪,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去當她的母親。
只能用最刻薄的語言、最冰冷的態度將這個孩子遠遠推開,以此來掩蓋自己的無措與仇恨。
可現在,千仞雪知曉了一切。
那個她逃避了整整二十年的女兒,帶著愧疚向她低頭道了歉。
這比任何致命的魂技,都更沉重地擊中了比比東脆弱的心防。
比比東的心徹徹底底亂成麻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