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宗的山門沒了。
大半個山崖被那柄巨大的昊天錘殘影削平,斷茬處平滑如鏡。
天亮了,青灰色的雷雲散得乾乾淨淨。
初升的太陽照常升起。
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卻只照亮了一片宛如人間地獄的廢墟。
天下第一宗門,連個遮羞布都沒剩下。
主峰前殿塌了七座。
原本雕樑畫棟的建築,全成了滿地的碎磚爛瓦。
半截象徵著昊天宗無上榮耀的精鋼山門,斜斜地插進焦黑的泥土裡。
手腕粗的護山鐵索斷成三截。
山風一卷,鐵索撞在破敗的石壁上。
噹啷…噹啷…
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在空蕩蕩的山谷里迴蕩。
沒人大聲說話。
幾百個弟子灰頭土臉,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廢墟里爬來爬去。他們在刨人。
「這邊……來人搭把手,底下還有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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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弟子手腳並用,指甲摳得外翻流血,死命扒開沉重的石板。
有人從磚縫裡拽出半截染血的灰色衣角。
那名弟子動作一停,盯著衣角看了兩秒,直接偏過頭蹲在地上乾嘔起來。
有人從斷木底下拖出自己的親兄弟。
那人渾身是血,已經沒了呼吸。
活著的那個把兄弟抱在懷裡,嘴裡無意識地喊著名字,兩隻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怎麼也放不下來。
哭聲。
壓抑的慘叫聲。
甚至還有神經質的低笑聲。
各種聲音混合在一起,在這片廢墟上空盤旋。
七位長老坐在不遠處的空地上。
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隨口一句話就能定人生死的封號斗羅,此刻全癱坐在灰土裡。
七個人,七頭喪家之犬。
二長老的老淚混著臉上的血污往下掉,砸在殘破的衣襟上。
他看著四周的慘狀,心口像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塊肉,疼得連喘氣都費勁。
宗門毀了。
百年基業,一代人的驕傲,全毀在昨天那短短的半個時辰里。
後山方向,密道盡頭的機關被人從裡面推開。
兩道穿著黑衣的身影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唐三走在前面,靴子踩在滿地碎石上,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他環顧四周,呼吸沉重。
哪怕在密室里已經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可親眼看到這副慘狀,他的心臟還是狠狠抽搐了一下。
唐昊跟在後面,獨臂垂在身側。
父子倆身上沾滿地下密室的灰塵,臉色慘白。
在這片灰濛濛的廢墟里,活脫脫像兩個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唐三視線快速掃過人群。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兩名核心弟子架在肩膀上的唐嘯。
這位昊天宗的宗主,當世頂尖的強者,此刻毫無尊嚴地耷拉著腦袋。
唐嘯胸前的衣襟完全被鮮血浸透,暗紅色的血漬甚至順著褲腿滴在地上。
他半邊袍子焦黑一片,是被雷霆劈過的痕跡。
右胳膊軟綿綿地垂在身側,顯然裡面的骨頭全碎了。
那柄屬於他的昊天錘被隨意扔在三步外的地上,錘柄上布滿觸目驚心的蛛網狀裂紋。
這把錘子,差點要了他的老命。
「大伯!」
唐三喉嚨發緊,快步跑過去,聲音中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音。
聽到聲音,唐嘯費力地掀開眼皮。
他看了唐三一眼,眼底毫無光彩,就像一截燃盡的死灰。
嘴唇動了動,到底沒發出任何聲音。他又把眼睛閉上了。
唐昊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過來。
他沒叫那聲「大哥」,僅剩的左手也沒有伸出去攙扶。
他就這麼站在那,目光刀子一樣刮過廢墟,又看了看澄澈無雲的天空,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還能動嗎?」
唐昊開口了。聲音粗啞,像砂紙在鐵皮上摩擦。
唐嘯沒睜眼,只微微點了一下頭。
緊接著,他又搖了搖頭。
連續炸環的反噬,加上毀滅之力的侵蝕,他現在很虛弱。
幾步外,大長老被兩個年輕弟子用簡易的擔架抬了過來。
老頭的一條腿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反折著,白森森的骨茬直接刺破了褲管,露在外面。
他整個人老了十幾歲,身上的精氣神被徹底抽乾了。
「昊天宗……」
大長老嗓子徹底啞了,說話像破風箱在漏氣。
「不能待了。」
他劇烈咳嗽起來,每咳一下,嘴角就往外滲血絲。
「那個人走的時候說了……下次來,他要帶那隻十萬年魂獸親自來收帳。」
大長老死死抓著擔架邊緣,指節泛白,眼裡的恐懼無論如何也藏不住。
「再來一次……就是滅門!誰也活不了!」
這幾句話斷斷續續,大長老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大口喘氣。
但意思,周圍所有人都聽懂了。
唐昊轉過頭,視線落在唐嘯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
「你怎麼說?」唐昊問得很直接。
唐嘯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
五秒。
整整五秒的沉默。
這五秒鐘,對在場的所有昊天宗子弟來說,比一輩子還要漫長。
「撤。」
唐嘯終於出聲。
他吐出這個字的時候,身子猛地佝僂下去,就像從胸腔里生生掏出了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滴血。
「全部撤走。」
「能帶走的東西統統帶走,帶不走的就燒掉。」
唐嘯強撐著睜開眼,環顧四周,眼底全是被現實擊碎的屈辱。
「昊天宗封山百年?不……」
「直接走,離開這片山脈,一個活人也別留下來。」
周圍十幾個僥倖沒受重傷的核心弟子全愣住了。
他們看著宗主,眼神里透著極度的迷茫和不甘。
「宗主……那祖祠呢?」
一個年紀稍大的弟子顫著嗓音問:「歷代先祖的牌位還在主峰後面,那些帶不走的基石……」
「命比祖祠重要。」
唐嘯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
他再次閉上眼,把所有的軟弱和痛楚全鎖在眼皮底下。
「人都死絕了,要牌位有什麼用?」
「歷代祖宗要怪,就怪我唐嘯無能,連祖宗基業都守不住。」
這句話就像是一記重錘,把所有人的脊梁骨徹底砸斷。
天下第一宗,成了四處逃竄的喪家犬。
唐三站在一旁。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五指緊緊向內彎曲。
指甲摳進肉里的刺痛,勉強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屈辱。
從未有過這種連靈魂都在戰慄的憋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