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霍東開出的條件,恆楚那張素來波瀾不驚的臉,終是繃不住地微微抽動了數下。
這是他踏足此世以來頭一遭露出這般失態的模樣。
恆楚對於霍東能夠看出自己暗地裡的籌劃並不感到驚訝。
他做過的事都浮於表面,霍東稍微用心打聽一下就能知曉一切。
知曉他做過的事情後,以霍東的老辣要是看不穿他的目標,那才叫真有鬼了。
真正讓他心頭火起的是霍東竟不按常理出牌,硬生生將他苦心鋪排的棋局攪得一團亂。
偏生霍東給出的條件本就是他原先的目標之一,且在暗地裡對恆楚讓渡了大量利益。
他先前又把主動權交了出去,做出了任由霍東評判這場糾紛的姿態。
以致於恆楚此時縱然再不爽,也只能將拒絕的話死死咽回喉嚨里,悶聲吃下這記啞巴虧。
恆楚端起桌上的普洱茶,一口茶水下肚,才壓下心中那股憋屈。
見恆楚咬著牙,主動端起和頭茶一飲而盡,霍東臉上沒半分波瀾,只將目光緩緩轉向一旁的黑金。
黑金雖然限於眼界問題,到這會兒還沒琢磨透這場局裡的彎彎繞繞。
可有霍東那句送你一家老小去加拿大定居的承諾的在,餘下的事情於他而言皆不重要了。
他雙手捧起溫熱的普洱茶,恭恭敬敬地抿了一大口,嘴角的褶子都快堆到耳根。
一杯和頭茶落了肚,恆楚只覺得滿嘴都是苦澀,心情糟到了極點,哪裡還有半分留下用餐的心思,
當下便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冷硬的告辭,連個眼神都懶得再給霍東,起身拂袖朝著霍家大宅外大步走去。
黑金倒是眼巴巴地想留下來,陪著霍東吃頓便飯,順便再細細打聽打聽移民加麻大的門道。
怎料,霍東根本沒打算給他這個臉面,客套話都懶得說半句,直接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盞端茶送客。
「移民的事不急,你先回去,把給恒生供貨的路子捋順了。
先把你們的養老錢掙出來,不然一切都是空談。
錢到手以後,你儘快操持和義招牌轉讓的事,別出岔子,更別給恒生玩埋雷害我丟面子。」
點了黑金兩句後,霍東便讓管家將黑金送出了霍家大宅。
待到餐廳內再無外人後,霍東轉頭看向好大兒。
「阿霆,今天這場交鋒,你從頭到尾看了下來,有什麼感想?」
霍東準備借著今天這場論斷糾紛給好大兒好好上一課。
「呃,爸,恕我愚鈍,表面上的彎彎繞我瞧明白了。
可這裡頭藏著的門道,我實在是揣不透,麻煩爸你點撥我一二。」
霍霆從不屑於不懂裝懂,自家親爹是什麼脾性,旁人摸不透,他還能不清楚。
在霍東跟前,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肯拉下臉來問、沉下心來學才是正理。
看著眼前坦然認下自己一竅不通的大兒子,霍東忍不住輕嘆了口氣。
都是混江湖的,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嘆息歸嘆息,霍東還是打算把前因後果掰開揉碎了講給他聽,也好讓自家好大兒多長點見識,別總跟個愣頭青似的。
「我問你,今兒見了恆楚,你對他是什麼觀感?」
「年輕,跋扈,但這人肯定有真本事傍身。
爸,你先前對他的評價,現在看來確實中肯。
這個傢伙日後絕對是個能比肩利兆天、甘量宏的年輕俊傑。」
霍霆凝神回憶著恆楚今日的一舉一動,一字一句,說得認真。
「恒生年輕,是個明眼人都能瞧的出來。
可他的跋扈、他的本事,你又是從哪兒看出來的。」
霍東挑眉追問,他倒想聽聽,這番評價是兒子自己琢磨出來的,還是聽旁人嚼舌根聽來的。
「爸,我之所以覺得他跋扈,理由有二。
其一,是和義這檔子事,他是過江龍沒錯,可和義堂在尖沙咀紮根幾十年,也不是泥捏的軟柿子。
要不是爸你在背後另有盤算,有意放他一馬,就憑他一個外來的,絕不可能這般風平浪靜地收場。
其二,便是他方才離場的態度。
放眼整個港島,就算是港督登門我們霍家大宅,也不敢這般甩臉子拂袖而去。
這要是還不算跋扈,我真不知道跋扈兩個字該怎麼寫了。」
頓了頓,霍霆又接著說道:「至於說他有本事。
我對他的底細了解得不算多,可前段時間風靡全港的摸獎活動,我總有所耳聞。
二十郎當歲的毛頭小子,靈機一動就能攪動這麼大的風浪,引得全港男女老少趨之若鶩。
他要是沒本事,那這世上就沒幾個人能稱得上有出息了。」
「還有黑金如今的處境,也是他有本事的最好佐證。
不過個把月的光景,就能把和義堂這塊金字招牌折騰得搖搖欲墜。
硬生生逼得黑金走投無路,腆著臉來求爸你出手相助。
這份手段,反正我是拍馬也趕不上他。」
聽完霍霆的剖析,確認這些話全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霍東緊繃的嘴角終是漾開一抹笑意,難得給了兒子一個讚許的眼神。
「你的分析,不算全然通透,但也說中了七八分,值得鼓勵。
就讓我來為你補全你遺漏掉的分析吧。」
他端起桌上的紫砂茶壺,慢悠悠地給自己續了杯茶,指尖摩挲著溫熱的壺壁沉聲道。
「恒生確實跋扈,但他方才甩臉子的跋扈模樣,卻是做給我看的。
他是想借著這股子不痛快,明明白白地告訴我。
他恆楚心裡頭不爽利,斷了我趁機得寸進尺、再拿捏他一把的念頭。
這般看來,深思熟慮,步步為營才是他骨子裡的底色。」
「黑金其實沒猜錯,恒生確實是個擅長空手套白狼的狠人。
你知道他頭一回辦摸獎活動時,恆建集團的帳面上有多少錢嗎。」
霍霆眉頭微皺,試探著猜道。
「兩千萬,一千萬,總不至於連五百萬都湊不齊吧?」
霍東聞言,低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嘆服,幾分冷意。
「五百萬?那時候,恆建集團的帳戶上怕是連五萬塊都掏不出來。
可人家就是有這般通天手段,不僅穩住了各大堂口,更是一舉給自己掙來了大水喉的身份,讓黑金有理變無理。」
霍霆聽得倒抽一口涼氣,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
「五萬塊都沒有,老爸,你沒唬我吧。
就憑著這麼點家底,他恆楚就敢搞那麼大的活動?
這哪裡是空手套白狼,分明是拿命在賭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