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的日頭剛過晌午。
西廂房的門從裡面閂了，窗紙拉得嚴實，連條縫都沒留。
廊下的小廝們識趣地退到影壁後，豎著耳朵聽裡面的動靜，嘴角掛著曖昧的笑。
「哎呦，你動作輕點…看你這樣子，好像是是要把我吃了嗎…」
王熙鳳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
她的聲音之中帶著點嬌喘，甚至還有一種刻意的嬌，卻沒什麼真的感情的滋味。
呼呼呼。
賈璉喘著粗氣，像頭卸了磨的驢。
這位璉二爺此時趴在老婆王熙鳳身上，連骨頭架子都在響。
此時賈璉將錦被被蹬到床腳。
他露出的脊背瘦得見骨，汗珠子順著脊樑溝往下滾，滴在王熙鳳的胳膊上。
吭哧吭哧。
賈璉動了幾下，就不行了直接滾到床下。
好像一灘扶不起來的爛泥。
賈璉這幅身子骨早就因為多年沉湎於美色被掏空了。
他根本無法滿足虎狼欲望的王熙鳳。
「唉，這就完了，真是個中看不中用的東西。」
王熙鳳低聲罵了句，聲音里的嫌惡根本藏不住。
「廢物，在辦事上不行，在床上也軟趴趴的，壓根就不像一個男人。」
王熙鳳一臉厭惡。
她抬手揪住賈璉的頭髮，把他往旁邊一甩，像扔塊髒抹布。
賈璉「哎喲」一聲滾到床里，扯著錦被蓋住自己，臉漲得通紅，卻不敢頂嘴。
王熙鳳坐起身，慢條斯理地攏著頭髮。
在她雪白的胳膊上還留著幾道紅痕。
…賈璉越不行，越是抓撓她的緊。
王熙鳳斜眼瞥了瞥縮在床角的賈璉。
璉二爺那副窩囊樣子看得她心煩。
王熙鳳抬腳就往賈璉腰上踹了一腳：「沒用的廢物！連只狗都不如！」
這一腳不輕，賈璉疼得蜷縮起來，嘴裡囁嚅著：「我……我這幾日忙，沒歇好……」
「你個吃喝嫖賭的貨還有臉說忙？」
王熙鳳冷笑，披了件睡袍下地，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
「你是忙著跟鮑二家的鬼混吧？別以為我不知道，前兒晚上是誰在她屋裡待到三更的！」
「哎呦，就連這種隱晦的事情都被你知道了，二奶奶你可實在太厲害了。」
畢竟是多年的夫妻。
沒有人比賈璉更加了解王熙鳳的性格。
王熙鳳外在表現直爽火爆，內里心機深沉處處算計，就是撒潑打滾都是半真半假暗含著表演。
最恐怖的還是王熙鳳極為腹黑。
她外面和太尉高俅，太師蔡京相互勾結賺各種黑心錢。
內里還有賈珍，賈薔…等一群忠心耿耿的裙下之臣。
一想到王熙鳳的眼線遍布榮寧二府。
所有賈府的少爺小姐全都被王熙鳳所高度監視著。
這些年來不知有多少無辜的人，就是這麼莫名其妙的死在王熙鳳手上時。
賈璉的臉瞬間白了，不敢再吭聲。
他知道王熙鳳的性子，發起狠來能扒人的皮，即便他是王熙鳳名義上的丈夫也沒用。
「算了，我看見你就煩，我也懶得數落你了。」
王熙鳳不再搭理賈璉。
她光著一雙纖細榮美的玉足，踩在從大食國購買來的名貴地攤上，款步走到妝檯前，對著鏡子描眉。
此時鏡子裡映出王熙鳳眼底的煩躁。
隨便她年齡目前還不大。
但是因為往昔的心思太重。
在她的眼角周邊還是出現了一些細微的魚尾紋。
王熙鳳此時心情確實不太爽。
自打尤二姐死了，賈璉就像被抽了魂，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別說滿足她，就連應付夫妻之事都打不起精神。
「你還別說，昨晚上遇到的那個野小子，模樣生的倒是挺俊俏的。」
王熙鳳突然想起那個在井裡撞見的青衫少年。
那小傢伙身手利落，眼神銳利，身上還有股子野性。
倒是比賈府這窩廢物強百倍。
「要不，跟這小子來那麼一回？」
這個念頭剛起就被王熙鳳硬生生地掐滅了——一個來路不明的野小子，哪配讓她這位尊貴的璉二奶奶上心。
此時賈璉還戰戰兢兢地站在她跟前。
王熙鳳一臉厭惡。
「你出去。」
她把眉筆往妝檯上一扔。
「下午太師府的人要來，把那箱古玩搬到書房去，別讓人看出破綻。」
在王熙鳳的淫威之下，賈璉甚至不如狗。
他實在太害怕王熙鳳了。
甚至連套衣服的手還在抖。
賈璉知道那箱古玩是蔡京讓人送來的，裡面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可他不敢問，只能照辦。
「還有。」王熙鳳回頭，目光像刀子。
「還有昨夜亂跑的那個野小子，你和平兒給我接著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二奶奶。」
賈璉點頭如搗蒜，系腰帶的手差點把帶子扯斷。
他匆匆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被門檻絆了一下，直接摔個狗啃屎。
賈璉的這副慫樣，登時引來廊下小廝們低低的嗤笑。
王熙鳳聽著外面的動靜，嘴角撇了撇。
「賈璉真的是個廢物小丑。」
她走到窗邊，掀開條縫往外看，見賈璉的背影佝僂著，一點朝氣沒有，就像個猥瑣的老頭。
「廢物，垃圾。」
王熙鳳心裡的火更旺了。
她抓起桌上的茶盞就往地上砸。
「哐當」一聲。
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
「沒用的東西！」
她低吼，聲音在空屋裡盪著，帶著股說不出的怨毒。
…
窗外的日頭移到了正中，蟬鳴聒噪，把西廂房的齷齪事蓋了過去。
沒人知道，這對夫妻在白日宣淫的背後，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交易，也沒人知道，王熙鳳心裡那股越來越盛的煩躁，究竟是嫌惡賈璉的無能，還是怕那箱古玩里的秘密，早晚有一天會炸得她粉身碎骨。
…
西廂房的碎瓷片還沒收拾。
王熙鳳剛換好一身石青緞子襖，就見平兒臉色煞白地掀簾進來，手裡捏著張燙金帖子。
許是那帖子的分量太重。
平兒的指尖甚至都在抖：「二奶奶，太尉府的人來了，說是……是高俅大人跟前的張幹辦。」
「太尉高俅的人？」
王熙鳳眉頭一蹙，指尖在鬢角的赤金點翠簪上頓了頓。
這姓張的是高俅的心腹，專管暗裡的錢財往來，無事不登三寶殿，他來准沒好事。
「讓他在倒座房等著。」王熙鳳對著鏡子理了理衣襟，語氣聽不出喜怒：「告訴廚房，沏好名貴的雨前龍井，別怠慢了。」
平兒剛要走，又被她叫住：「還有，你去把帳冊第三匣取出來，放我妝匣底下。」
待都安排妥當了。
王熙鳳這才穿好鞋，整理好衣冠。
去見張幹辦。
在倒座房裡，張幹辦正背著手踱來踱去。
此人穿著身寶藍綢衫，腰間繫著玉帶，臉上堆著笑，眼底卻像淬了冰。
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個很精明的人物。
張幹辦見王熙鳳進來，忙拱手作揖，聲音尖細：「哎咿呀，璉二奶奶，別來無恙？」
「張大人客氣了。」
王熙鳳在主位坐下，接過平兒遞來的茶盞，掀開蓋子撇了撇浮沫。
「太尉大人近日安好？」
「托福，大人身子硬朗。」張幹辦話鋒一轉，從懷裡摸出個算盤。
「只是底下人來報，南邊那百頃水田的租子，這月又遲了三天；還有城東的『聚金錢莊』，兌銀子的人排到了街尾，庫里的現銀怕是撐不過明日；對了，城西的『銷金窟』青樓，新買進的那幾個姑娘，昨兒夜裡跑了兩個，媽媽們正急得跳腳呢。」
他一邊說，一邊「噼里啪啦」撥著算盤，算珠碰撞的脆響在屋裡迴蕩，聽得人心裡發緊。
王熙鳳的茶盞在桌上輕輕一磕：「這麼說來，張大人今天來見我，是來催帳的？」
「二奶奶說得哪裡話來，你是人物，我只是一個辦事的小人，不敢不敢。」
張幹辦收起算盤，笑出滿臉褶子。
「只是太尉大人說了，二奶奶您握著的這些產業——從水田到錢莊，從當鋪到青樓，還有那幾家茶莊、酒樓，就連往北邊送的『貨』（他特意加重了語氣），哪樣不是靠著太尉府的名頭撐著？如今京里風聲緊，尤其是廟堂之上的蔡京那老東西一直盯著咱們呢，帳目上若出了岔子，誰都不好看。」
張幹辦說的「這批貨」，正是…由朝廷所壟斷的軍火生意。
這是王熙鳳與高俅最隱秘的勾連——她借著賈府採買的名義，從賈府的庫房裡偷運出金銀，與高俅合夥做軍火生意，利潤對半分。
因為軍火利潤高，王熙鳳這幾年從中早賺得盆滿缽滿，私庫里的金條堆得比床還高。
「張大人放心。」王熙鳳放下茶盞，語氣篤定。
「水田的租子，明日一準送到太尉府；錢莊的現銀，我讓賈璉從榮國府的庫里挪兩萬兩補上；跑了的姑娘，我讓人去蘇州再挑十個絕色的，保准比之前的更水靈。至於『那批貨』，後日三更從東門出，我讓人備好馬車。」
張幹辦眼睛一亮：「還是王奶奶辦事利落。對了，大人還說，上個月您從府里私運出去的那批官窯瓷器，在揚州賣了好價錢，這是您的分成。」
說著他從隨從手裡接過個小匣子，推到王熙鳳面前。
「這裡有五千兩銀票，還有兩串東珠。太尉大人說是送給二奶奶的脂粉錢。」
王熙鳳打開匣子，銀票上的朱印鮮紅刺眼，東珠在光下滾著冷光。
她笑了笑，讓平兒收起來：「這怎麼敢當，替我謝太尉大人。」
張幹辦又坐了片刻，喝了三盞茶，才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回頭，壓低聲音：「對了二奶奶，大人讓我給您帶句話，就是林黛玉若是落到您手裡，先別傷著，她身上……有大人要的東西。」
王熙鳳心裡一動：「哦？林黛玉，她身上還藏著什麼東西？」
「呵呵，這種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張幹辦笑而不語，衝著王熙鳳拱拱手，帶著隨從揚長而去。
平兒關上門，湊過來低聲問：「奶奶，高俅那怎麼也盯上林姑娘了？」
王熙鳳沒說話。
她默不作聲地走到妝檯前，打開妝匣。
第三匣帳冊赫然在目，上面記著她這些年從賈府偷運財物的明細：光是去年冬天，就從銀庫搬了八萬兩銀子，從庫房運了五十箱綢緞、三十口大缸的酒，全換成了與高俅合夥的股份。
「林黛玉這個癆病鬼看起來很不簡單。我之前卻是小覷她了。」
聯想到最近數次敗在林黛玉手下。王熙鳳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她的指尖划過帳冊上的「軍火」二字，眼神陰鷙。
「蔡京要林黛玉，高俅也想要林黛玉，看來這林黛玉在市場上倒是很值錢的貨色了。」
正說著，賈璉慌慌張張跑進來，手裡拿著個布包：「鳳……鳳丫頭，不好了！榮國府的銀庫管事來報，說咱家庫房少了……說少了足足兩萬兩現銀，管事的還問是不是你讓人挪的？」
王熙鳳瞪了他一眼：「慌什麼？我讓你挪的，回頭我補張條子給他。」
此時窗外的日頭爬到了正中，蟬鳴聒噪得厲害。
王熙鳳走到窗邊，看著院外往來的僕役，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她私藏的錢財早已超過賈府的半數，只要熬過月圓之夜，拿到玄鐵門裡的東西，就算離開這榮國府，她也能活得比誰都風光。
但在這之前。她必須踢走林黛玉這塊最礙眼的絆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