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
真吵。
世界像是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攪拌機里,只有混亂和嘈雜。
魏明感覺自己像是漂浮在深海里,四周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耳邊有哭喊聲,像是童昕,又像是沈潔潔,又像是父母。
撕心裂肺得讓他心尖都在顫。
「醫生!醫生!救救他!求求你們救救他!」
「快點!擔架!」
「家屬呢?家屬在哪?!」
還有嘈雜的警笛聲,擔架輪子滾過地面的隆隆聲,周圍人慌亂的腳步聲。
身體被搬來搬去,每一次挪動,腹部的那個血洞和腦袋上的劇痛就讓他想吐,眼皮卻像是灌了鉛,怎麼都睜不開。
漸漸地,聲音變得清晰了一些,卻更加冰冷。
「腹部貫穿傷,顱內有大量淤血,失血過多……」
「壓迫神經,顱骨骨折,血壓測不到……」
「準備除顫……」
魏明感覺這些話毫無邏輯,甚至有點前言不搭後語。
時間好像又過了很久,一個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男聲,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傳來,聽不真切。
「……家屬呢?簽一下病危通知書。」
「……腦部重創,就算救回來……大概率也是植物人……做好心理準備……」
植物人?
老子剛拿了個一級證……成植物人了?扯什麼淡。
魏明想罵娘,想跳起來給那醫生一拳,但意識卻像是被捲入了深海的漩渦,不斷下沉,下沉。
黑暗開始吞噬一切,那些嘈雜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魏明感覺自己像是飄在半空中,眼前是一片璀璨的夜空。
幻覺嗎?
這地方……看著眼熟。
低矮的瓦房,蜿蜒的土路,蛐蛐的叫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泥土青草的香氣。
這是個小村子。
一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快許願!快許願!」
一個稚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魏明轉過頭,看見一個大概七八歲的小女孩,留著齊耳短髮,眼睛大大的,正笑嘻嘻地看著他。
那是誰?
魏明想不起來,記憶像是蒙了一層霧。
但他的身體卻不由自主的開始動了起來,正一臉虔誠地雙手合十,對著流星閉上了眼睛。
就像是第一人稱視角的錄像一樣。
我在許願。
許的什麼願?
魏明拼命去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只覺得那個願望很重,重得像是壓在他心口的一塊石頭。
那一刻的時間仿佛被拉得無限漫長,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直到流星消失在視野之中。
自己睜開眼,轉頭問那個短髮女孩:「你許的什麼願?」
女孩背著手,歪著頭,露出一個比星星還亮的笑容,聲音清脆。
「我的願望嗎?我還沒想好呢!先存著,之後再說……」
「啪啦……」
畫面開始破碎。
魏明感覺自己又被拉回了那片黑暗的深淵,意識逐漸回籠。
他似乎又能聽到外面的聲音了。
一個聲音離自己很近,近得像是貼著耳朵在說話,又很遠,遠得像是隔著生與死的距離。
那是童昕的聲音。
不再是平時那種細若遊絲的聲音,而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靜。
「魏明……」
「你說過我是女主角……你說只要我死了,世界就會重置……時間就會倒流……」
「對嗎?對吧?」
魏明想喊,但他發不出聲音。
「醫生說你可能醒不過來了……也不讓我進重症監護室看你……」
「你救了我三次……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
「如果那是真的……那我願意試一試……」
「魏明,我把命還你。」
……
「呼——!!」
魏明猛地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是剛從深海里被人一把拽出了水面。
那種瀕死的窒息感和劇痛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滿鼻腔的消毒水味,還有白熾燈刺眼的光。
他睜開眼,眼神發直。
不是手術室。
是派出所的調解室。
他正坐在長椅上,左肩傳來一陣鈍痛,那是之前那一鋼管留下的傷。
身邊,沈潔潔正拿著雲南白藥氣霧劑一邊給自己噴著,一邊抽抽搭搭地掉眼淚。
而在他的另一側。
童昕正安安靜靜地坐著,低著頭,那雙總是怯生生的眼睛此刻紅腫著,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受傷的肩膀。
她是活的。
熱乎的。
魏明看著她,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撞擊著肋骨,那種劫後餘生的感覺讓他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他死死地盯著童昕。
這個膽小如鼠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女孩,在「未來」的那一刻,竟然為了救他,用自己的生命去賭了一次重置。
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下定決心的?
是恐懼?還是為了還債?
魏明深吸了一口氣,喉嚨乾澀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緩緩伸出手,抓住了童昕的手腕。
很用力。
童昕嚇了一跳,茫然地抬起頭:「魏……魏明?怎麼了?是不是肩膀疼?」
魏明死死盯著她,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過了好幾秒,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謝謝你……童昕。」
這句謝謝,重得有千斤。
童昕愣住了,顯然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感謝是為了什麼。
「誒?!謝……謝我幹什麼?」
她有些慌亂,臉微微一紅,「我……我什麼都沒做啊……」
旁邊的沈潔潔吸了吸鼻子,以為魏明是在說剛才車裡的事,趕緊搭話茬,帶著哭腔說道。
「對!是得謝謝童昕……剛才要不是她突然衝出來把我拉回車裡,我可能就……嗚嗚嗚……」
說到這,沈潔潔又開始後怕地哭了起來。
魏明沒有解釋。
他鬆開了童昕的手,轉過頭,看向派出所門外那漆黑的夜色。
眼神里那點溫情瞬間消散,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意騰起。
既然重置了,既然回來了。
那這一次,那個躲在巷子口蹲點的畜生,別想再跑。
「警察大哥!」
魏明突然站起身,對著正在整理筆錄的民警大聲喊道。
「我想起個事兒!那個趙運通,他剛才跑的時候好像說了一句,要再蹲人!我剛才好像看到前邊巷子有動靜!」
「我覺得他肯定沒跑遠!就在附近蹲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