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足足一分鐘，楊子豐才放下茶缸。
「知道為什麼叫你來嗎？」
他的聲音自有一股威嚴。
「報告主任，學生不知。」張麟如實回答。
楊子豐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檔案，正是張麟的。
他用手指點了點檔案封面。
「你的畢業分配，我給你調了。」
張麟的心跳漏了一拍。
楊子豐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去軍事軍情情報調查處。」
軍事軍情情報調查處？
張麟的大腦飛速運轉。
這個名字聽著陌生，但結合時代背景，他瞬間就反應了過來。
這不就是軍統的前身，復興社特務處換了個馬甲嗎！
由那位戴老闆在1930年草創，32年正式掛牌，如今正是缺人手，大肆擴張的時候。
再過兩年，這個機構就會正式擴編為「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也就是大名鼎鼎的軍統。
這地方，雖然名聲不怎麼樣，但卻是實打實的抗日諜戰主力之一。
不用去西北打內戰了！
張麟的內心掀起滔天巨浪，一股狂喜湧上心頭。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還是正好砸在他嘴裡那種。
他強行壓制住想要咧開的嘴角，面上維持著平靜。
楊子豐見張麟半天不說話，只是杵在那裡，眉頭一皺。
「怎麼，不樂意？」
他把張麟的沉默當成了無聲的抗議。
「是不是覺得委屈了？」
「我知道你們這些黃埔的天子門生，個個都想著上陣殺敵，建功立業，光宗耀祖。」
楊子豐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過來人的「體諒」。
「讓你去搞情報，當特務，心裡不舒服，覺得屈才了，我能理解。」
他甚至自嘲般地笑了笑：「說實話，不光是你，就是我們這些帶兵的，也瞧不上那幫搞背後動作的人。」
張麟一聽這話，心裡跟明鏡似的。
好傢夥，這是誤會了啊。
不過這誤會，來得正好。
他順勢做出了一副失落的樣子，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報告主任，學生不敢有怨言。」
他的聲音里透出一股子勉強。
隨即，他又猛地挺直了腰杆，仿佛在給自己打氣。
「學生是黨國的軍人，一切聽從長官安排！」
這番先抑後揚的表演，恰到好處。
楊子豐臉上的表情舒緩了不少，露出了讚許。
「嗯，還算懂事，識大體。」
他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這次沒再賣關子。
「這次調你，不光是我的意思，也是上面幾位老長官的意思。」
「老長官？」張麟適時地露出疑惑。
「你以為，你這個十三期第一，是怎麼來的？」楊子豐反問。
「單憑你那幾項破紀錄的成績？天真。」
「軍校，也是官場。你的一舉一動，都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
楊子豐站起身，走到張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查過你的檔案，你是從保定陸軍中學畢業，才考進的黃埔。」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楊子豐盯著他，「這意味著，你，是咱們自己人。」
「如今黨國之內，派系林立。校長倚重黃埔出身的青年軍官，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我們保定一系，雖然根深蒂固，但這些年，中高層的位子，被黃埔生擠占了不少，日子不好過啊。」
楊子豐的語調變得有些沉。
「再好的莊稼，要是沒人護著，也得讓黃埔那幫愣頭青給刨了根。」
「你，張麟，是我們保定系發現的好苗子。」
「校長喜歡你的黃埔身份和優異成績，我們這邊的老長官又看重你的保定出身。」
「你的路，從一開始就比別人寬，懂嗎？」
「像你這樣的頂尖人才，要是扔到西北前線去跟紅黨死磕，消耗掉了，那是我們整個保定系的損失。」
「把你調去軍情調查處，一來是讓你避開內戰的漩渦，保全自身。二來，那個地方正在擴張，是塊沒人注意的肥肉，正是我們安插人手的好機會。」
「你去了之後，會有人接應你。記住，以後多跟組織靠攏，有什麼事，組織會為你撐腰。」
楊子豐口中的「組織」，自然不是指別的，而是指保定系這個龐大的利益團體。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赤裸裸的拉攏和攤牌了。
張麟沒有半點猶豫。
他雙腳後跟猛地一併，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他對著楊子豐，再次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
「學生明白！」
「感謝主任和各位長官的栽培！張麟日後，但憑差遣。絕不辜負組織的期望！」
楊子豐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態度。
」很好，你是個聰明人。「
楊子豐端著茶缸，重新坐回了紅木辦公桌後。
他很欣賞張麟這種一點就透的機靈勁兒。
比起那些只知道喊口號、一門心思往前線沖的愣頭青，這種既有本事又懂的審時度勢的年輕人，才真正值得培養。
「去了之後，少說多做，多看多學。」
「那個地方，水深得很，不像軍校這麼簡單。」
楊子豐從桌上拿起一支派克鋼筆，在一張便箋上寫下了一個名字和地址，推了過去。
「這是給你的介紹信，到了地方，會有人接應你。記住，你是我們保定系的人，出了事，有組織給你兜著。」
張麟心裡一塊大石徹底落了地。
總算，在這亂世里，抱上了一條結實的大腿。
雖然被貼上了派系的標籤，日後行事會多有掣肘，但這也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沒有根基，沒有背景，空有一身本事，那就是無根的浮萍，風一吹就散了。
他將那張便箋小心折好，揣進上衣內側的口袋裡。
「學生明白。」
「去吧，外面有車專門等你。」
楊子豐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張麟再次立正，敬禮，然後轉身，乾脆利落地離開了辦公室。
門外，秋風比來時更涼了幾分。
張麟按照楊子豐的指示，繞到教導處小樓的後面。
一輛軍綠色的道奇卡車正停在路邊，車廂用帆布蒙著，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駕駛室里坐著一個軍官，正低頭抽菸。
張麟走上前，在車門旁立定。
「報告長官，黃埔十三期學員張麟，奉命前來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