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麟在心裡給梁能的辦法下了個定義。
笨辦法。
純純的笨辦法。
「那我們現在是?」張麟問。
「盯!」梁能的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我們人手不夠,但也不能放過任何一個。所以我決定,把整個三隊都拉出來。」
「一人盯一個,二十四小時換班跟。我就不信了,這五十七個人里,就沒一個露出馬腳的!」
「這是個熬時間的活兒,比的就是耐心。」
他這是準備打一場消耗戰。
用最笨的辦法,去賭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張麟甚至能猜到梁能的底線。
就算最後查出來,那人真的只是個有特殊癖好的變態,而不是間諜。
梁能也認了。
至少,他努力過,行動過。總比在辦公室里喝茶發霉強。
張麟沒再說話。
他心裡清楚,以目前掌握的線索,梁能的辦法雖然笨,卻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只是,效率太低了。
而且,風險極高。
一旦打草驚蛇,或者跟錯了人,所有的努力都會白費。
吉普車隊在東勝大街附近停下。
梁能拿著一份名單和一疊照片,開始分配任務。
隊員們一個個上前領取自己的目標資料,然後迅速散開,消失在人群里。
任務分配下來,張麟的目標是一個在銀行做出納的中年男人。
梁能怕他一個新人搞砸,特意派了個叫老孫的隊員帶他。
老孫是隊裡的老人了。
「張副隊,盯梢這活兒,看著簡單,其實門道多著呢。」
「第一,得有耐心。第二,得會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能讓目標從你眼皮子底下溜了。」
老孫一邊說著,一邊領著張麟在目標家對面的一個巷子口蹲了下來。
張麟嘴上應著「是,孫哥,我多學多看」,身體卻很誠實地利用系統給的【初級偽裝術】,讓自己完美融入了周圍的環境。
他找了個賣糖葫蘆的攤子,買了一串,靠在牆角,一邊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一邊用餘光鎖定著目標住宅的窗戶。
他整個人鬆弛下來,就像個在街邊等人的閒漢。
老孫在旁邊看得嘖嘖稱奇。
「張副隊,你這可以啊,一點不像頭回幹這活兒的。」
「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料。」
張麟憨厚一笑:「孫哥過獎了,運氣好,瞎貓碰上死耗子。」
第二天,張麟就能獨立上崗了。
老孫把這事兒跟梁能一匯報,梁能掐著煙,半天沒說話,最後吐出一句:「這小子,有點東西。」
時間一天天過去。
五天了。
整整五天,五十七個目標,沒有一個表現出任何異常。
他們就像金陵城裡最普通的老百姓,上班,下班,買菜,回家,過著兩點一線的枯燥生活。
東勝大街拐角的一個露天茶攤。
梁能把第三根煙狠狠摁滅在滿是菸頭的茶盤裡,又從皺巴巴的煙盒裡抖出第四根。
他灌了一口早就涼透了的茶水,滿嘴苦澀。
難道真是那個酒鬼喝多了眼花?
或者,那個穿「褌」的傢伙只是那天晚上碰巧路過東勝大街,根本就不住在這附近?
要是這樣,他帶著整個三隊五十多號弟兄在這兒耗著,算怎麼回事?
處里已經有人在傳閒話了,說他梁能沒本事,只會搞人海戰術,瞎忙活。
手下的弟兄們也開始有怨言了。
一天二十四小時,除了吃飯拉撒,眼睛都得死死盯著目標,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這活兒,看不到頭。
繼續下去,是無止境的消耗。
放棄,又不甘心。
這是三隊成立以來,他主動爭取來的第一個像樣的任務。
要是就這麼灰溜溜地收場,他這個隊長的臉,往哪兒擱?
「媽的。」
梁能又低聲罵了一句,把剛點著的煙又摁滅了。
就在他心裡天人交戰,幾乎要下令收隊的時候,一個隊員快步走了過來。
張麟?
梁能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一個剛來幾天的毛頭小子,能有什麼事?
他猜想,無非是跟丟了目標,或者覺得任務太枯燥想發幾句牢騷。
他現在沒心情應付這些。
「讓他過來吧。」
梁能最終還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沒過多久,張麟走到了茶攤前。
「梁哥。」
「坐。」梁能指了指對面的板凳,語氣里透著一股子疲憊。
「怎麼樣,有什麼發現?」他問,但並不真的期待答案。
張麟搖搖頭。
「沒什麼,目標一切正常。」
「我就知道。」梁能自嘲地笑了一聲,「他媽的,這任務就是個坑。」
他抬頭看著張麟,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自言自語。
「我準備收隊了。」
「再這麼耗下去,弟兄們都得廢了,也查不出個所以然。」
「咱們這次,算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能收隊。」張麟脫口而出。
梁能的動作停住了,他抬起頭,重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張麟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急了,他緩和了一下。
「梁哥,我知道我剛來,沒經驗,人微言輕。」
「但我在軍校的時候,看過一些國外特工寫的書,再加上這幾天自己琢磨了一下。」
「關於這次任務,我有點不成熟的想法,想跟您探討探討。」
他的態度很誠懇,話語裡卻有一種自信。
梁能心裡有些好笑。
一個剛出校門的學生,看了幾本破書,就想來指導他這個老特務辦案?
可轉念一想,張麟畢竟是副隊長,是自己的同僚。
人家也是為了任務著想,一片好心。
而且,老孫說這小子有天賦。
萬一呢?
萬一他真有什麼新奇的思路?
死馬當活馬醫吧。
想到這裡,梁能放下了心裡的那點偏見。
「行,你說說看。」
「我洗耳恭聽。」
張麟組織了一下語言,開門見山。
「梁哥,我們現在的行動,都建立在一個假設之上。」
「那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間諜,就在我們排查的這五十七個人裡面。」
「可如果這個假設本身就是錯的呢?」
「那我們現在做的所有事,盯梢、排查、蹲守,全都是無用功。」
梁能的表情嚴肅起來。
張麟的這幾句話,直接戳中了他這幾天最焦慮的那個點。
「就算假設成立,那個間諜真的在這五十七個人里。我們現在的辦法,也有問題。」
「什麼問題?」梁能追問。
「效率太低,而且容易出紕漏。」
張麟不疾不徐地分析道:「一個訓練有素的間諜,他的行動周期,或者說蟄伏期,往往很長,十四天,甚至一個月以上,都是常態。」
「我們才盯了五天,什麼都看不出來是正常的。」
「而且,我們現在是單人盯梢,一個人要負責目標的全天動向。時間長了,精神疲勞,很容易就會忽略掉一些轉瞬即逝的細節。」
「這些細節,很可能就是抓住他狐狸尾巴的關鍵。」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鞭辟入裡。
梁能徹底收起了對張麟的輕視。
這小子,哪裡是個剛出校門的菜鳥。
這分析能力,這看問題的深度,比隊裡好多老人都強。
他不再把張麟當成一個需要照顧的新人,而是當成了一個可以平等交流的同行。
「你說的都對。」
梁能長嘆一口氣,攤開手,「可我們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線索就那麼點,除了用笨辦法去篩,還能怎麼辦?」
他的語氣里,是深深的無奈。
張麟的身體微微前傾,他看著梁能,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不,梁哥,我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