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音工作室。
肖雅的手指在平板上划動,每一條新增的惡毒評論都像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剜著她的心口。
「網絡乞丐」「賣慘營銷」「貪得無厭」——這些詞彙和那些P出來的收款碼截圖混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光怪陸離的荒誕畫卷。
那些原本沉重、真實的求助和共鳴,已經被徹底淹沒在這場精心策劃的污名化狂歡里。
「他們怎麼能這樣?!」
肖雅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她把平板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和往傷口上撒鹽有什麼區別?那些人…那些人是真的在求生啊!」
她的眼眶泛紅,但她咬著牙,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不想在這種時候哭,那樣太沒用了。
韓磊靠在牆邊,雙手抱在胸前,面色沉凝。
「這不是普通的輿論戰。」
韓磊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這是誅心。」
他走到會議桌旁,指尖在桌面上緩慢划過:「顧長風把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共情',扭曲成了'貪婪'。」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更沉:「現在我們無論做什麼,都會被解讀成心虛。」
「發聲明,就是公關洗地;捐款,就是被道德綁架後的妥協,還會引來更多效仿者;保持沉默,就是默認了'消費苦難'的指控。」
韓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像是在敲自己的心口。
「這是一個死局。」
商業欺詐,法律制裁,他都經歷過,都有應對的預案。
但這種直接攻擊人性弱點,用最骯髒的手段瓦解情感根基的打法,讓他第一次感覺到了無力。
這不是錢和資源能解決的問題。
肖雅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凌夜。
他坐在辦公桌前,背對著他們。
桌上電腦屏幕上是《我不是藥神》的素材片段,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
從頭到尾,他一句話都沒說,這種平靜,讓肖雅的心裡更加沒底。
「凌夜老師…」她試探著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
「我們…真的什麼都不做嗎?」
凌夜終於有了動作。
他轉動椅子,面向他們。
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焦慮,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急什麼。」他的聲音很平穩,平穩到讓人覺得不真實。
「狂歡的假面,總有被揭穿的時候。」
韓磊皺眉:「怎麼揭穿?現在的情況是,真病友和假'病友'混在一起,路人已經分不清了。」
「顧長風的目的就是攪渾水,讓所有人都對我們電影這個話題感到厭惡,他成功了。」
凌夜拿起肖雅放在桌上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動。
「是嗎?」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不堪入目的謾罵和索取,最終停留在幾個很早之前的、已經被淹沒的評論上。
那些評論很短。
「抱抱你,我弟弟也是這樣走的。」
「我妹妹走的時候才十九歲,她說不想讓爸媽再賣房子了。」
凌夜指著那幾條評論,抬頭看向韓磊和肖雅。
「他們,還在看嗎?」
兩人都愣了一下。
「什麼?」肖雅下意識地問。
「那些真正留言的人,那些在'暖光之家'下面分享自己故事的人。」
凌夜的聲音很清晰,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開問題的核心。
「當那些偽裝者出現,開始要錢,開始撒潑打滾的時候,他們做了什麼?」
肖雅下意識地去翻找,但評論區已經被污染得不成樣子。
她努力回憶了一下,才有些不確定地說:「他們…好像都沉默了。」
「對,沉默了。」
「因為他們有尊嚴。」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兩人心上。
「他們分享痛苦,是為了尋求共鳴,不是為了乞討。」
「當有人把他們的傷疤當成要飯的籌碼時,他們只會感到被冒犯,被羞辱。所以他們選擇閉嘴。」
韓磊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他瞬間明白了什麼,眼睛裡閃過一道光。
「顧長風煽動的是人性中的'貪',」韓磊低聲說,「但他也同時觸碰到了另一群人心中的'恥'。」
「沒錯。」凌夜難得地誇讚了一句。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筆。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和那群瘋狗對罵,也不是去向路人解釋我們有多無辜。」
凌夜的目光掃過兩人,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別管他們說什麼,要看我們做什麼。」
他轉身看向肖雅:「肖雅。」
「在!」肖雅立刻站直了身體,像個等待命令的士兵。
「聯繫'暖光之家'的負責人,告訴他們,我想邀請他們和一部分在網上發聲的、真實的病友家屬,來參加一場活動。」
「活動?」肖雅有些遲疑。
「現在這個風口浪尖上,會不會…」
「不對外公開。」凌夜補充道,聲音很平靜。
「沒有媒體,沒有宣傳,只是一個朋友間的見面會。」
他又轉向韓磊:「韓磊哥,你幫我找一個場地。」
韓磊問:「什麼地方?」
「小一點的藝術影院,或者帶放映廳的私人會所。」凌夜在白板上寫下「三十人」這個數字。
「安靜,私密,能容納三十人左右就可以,音響設備要好點的。」
韓磊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他看著凌夜的側臉,一個大膽的念頭浮現在腦海里。
「凌夜,你難道想…」
「顧長風想用一場貪婪的鬧劇,來定義這部電影的觀眾。」
凌夜放下筆,轉過身,看著他們。
他的眼神很亮,像夜空中突然亮起的星。
「那我就用一場最真誠的交流,來告訴世界,誰才是我們真正的家人。」
他要用最笨,也最直接的方式,回應這場誅心之戰。
不是在輿論場上唇槍舌劍,而是在現實中,把那些被侮辱、被代表、被迫沉默的人們,一個一個地請回來。
肖雅看著凌夜,心裡的焦躁和憤怒不知不覺間被一種巨大的力量所取代。
她用力點頭,聲音都有些哽咽:「我馬上去聯繫!」
韓磊看著凌夜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退縮。
他知道,這又是一場豪賭。
賭的是人心,賭的是電影本身的力量。
「我明白了。」韓磊拿出手機,開始搜索合適的場地。
「場地的事情交給我。」韓磊應下,但眉頭依然沒有舒展。
「不過,凌夜,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把一部這麼沉重的電影,直接放給這些親歷者看…這對他們來說,會不會是二次傷害?我們是在撫慰他們,還是在揭開他們的傷疤?」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而且,只有三十個人,三十個人的眼淚,真的能對抗外面幾千萬人的口水戰嗎?我擔心這只是杯水車薪。」
「韓磊哥,真正的尊重,不是把他們當成需要被呵護的易碎品。」凌夜轉過身,目光平靜而有力。
「而是把他們當成能理解我們的戰友,這部電影對他們來說,不是重溫噩夢,而是證明——證明他們的痛苦真實存在,並且值得被看見。」
他看著韓磊眼中的疑慮,繼續說:「至於杯水車薪…燎原之火,從來都只需要一顆火星,我們不需要說服所有人,我們只需要點燃那些真正有溫度的心。」
「我們的電影,從立項開始,走的就不是一條安全的路。」
韓磊不再說話了。
他低頭撥通了一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