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九州風雅頌官網,討論區死寂得有些詭異。
「青燈古卷」那篇引經據典的長文,像一座數字豐碑,鎮壓了所有嘈雜。
先前叫囂著「網文垃圾」、「作者抄襲」的ID,集體噤聲,消失得一乾二淨。
「課代表呢?出來解釋下啊?大佬引用的那幾本書真的存在?我九年義務教育的知識儲備受到了挑戰。」
下面跟著幾條零星的回覆。
「別問,問就是文盲竟是我自己。」
「我剛去查了,《玄鏡秘要》…壓根沒實體書,據說是失傳古籍的掃描件。」
「只有幾個重點圖書館的檔案庫里有…這怎麼對線?拿頭去對?」
「這不是對線,這是單方面公開處刑,那個青燈古卷,簡直是在用挖掘機給自家偶像修堡壘,我們還在用小鏟子玩泥巴。」
「別說了,再說下去我真覺得自己不配上網了。」
嘲諷與質疑,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被知識按在地上摩擦後,連打字都覺得丟人的沉默。
這篇帖子,對普通網友是天書。
但對那些自詡風雅的西瓊州ID,就是一記又一記火辣辣的巴掌,抽在臉上,聲音清脆。
……
西瓊州,雅致茶室。
衛征宿醉未醒,頭痛欲裂,正捏著眉心靠在太師椅上。
旁邊的唐裝青年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吹開浮沫,習慣性地點開手機官網,準備欣賞「青燈古卷」被群嘲的盛況。
屏幕上,置頂帖的標題讓他臉上的笑意僵住。
《文無第一,俗亦可登大雅之堂——再論之文化內核》
他點了進去。
一目十行地掃過。
當看到「《玄鏡秘要》」、「《四方異物志》」的文化溯源,看到對「粽子」、「摸金符」等黑話的文化轉譯分析時,他端著茶盞的手,有了細微的顫動。
另外幾人也察覺到氣氛不對,紛紛摸出手機。
一時間,茶室內只剩下此起彼伏、逐漸加重的呼吸聲。
「砰。」
衛征的茶杯重重磕在紅木几上,茶水濺出,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
他的臉一陣青一陣白,難看到了極點。
那篇帖子,字字如針,精準地戳破他引以為傲的「專業」和「品味」。
他那點家學淵源,在這篇文章面前,像個三歲頑童的塗鴉。
「故弄玄虛…」
唐裝青年放下茶盞,喉嚨發乾地開口,想找回點面子。
「誰知道那些書是不是他瞎編的?《玄鏡秘要》?聽都沒聽過。」
聲音在寂靜中顯得空洞,毫無底氣。
沒人附和。
所有人都清楚,能將一本網絡小說的設定,與古籍記載嚴絲合縫地對應,這本身就證明了兩種恐怖的實力。
作者的實力,和這位「青燈古卷」的實力。
這不是品味之爭,這是學問上的降維打擊。
「叮咚——」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一條彈窗公告彈出:【「九州風雅頌」全民票選通道於正午12:00正式開啟!】
時間,剛好跳到十二點整。
衛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點開了詩詞區的投票頁面。
榜單頂端,文壇大佬謝青雲的《山河志》,以五萬多票一騎絕塵。
他的視線下移,很快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秦詩玥,《臨江仙·靜夜思》,兩萬出頭的票數,第六。
而在她下面,就是他自己的《秋夜登樓賦》,一萬八千多票,第七。
看到秦詩玥的名字壓在自己頭上,衛征的眉梢動了動,但那點不快,很快被即將到來的宣洩感所取代。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飛速划動,帶著一種審判的快意,尋找那個讓他顏面掃地的名字。
他划過上萬票的「第一梯隊」。
穿過數千票的「中堅力量」。
目光在屏幕上飛速搜索。
榜單很長,他一直劃,一直劃,直到頁面的最底端,那片票數慘澹的「炮灰區」。
終於。
在那個被上百部作品踩在腳下,幾乎要掉出前百名的位置,他找到了。
《清平樂·畫堂晨起》,作者:酒後少女的夢。
票數:1258票。
排名:97位。
這票數雖然比他預想中多了些,但對比他的一萬八和第七名的成績,依舊是個天大的笑話。
衛征的臉上,終於恢復了血色。
他帶著一種報復性的快感,將手機屏幕轉向眾人,嘴角咧開一個扭曲的弧度。
「看到了嗎?」
他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暢快。
「辯論贏了又如何?寫得天花亂墜又怎麼樣?」
「大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垃圾,終究是垃圾,上不了台面!」
眾人看著那慘不忍睹的票數,再看看衛征重新張狂起來的臉,齊齊鬆了口氣,連忙附和。
「沒錯,群眾審美才是真理!」
「吹得再牛,沒人投票有屁用?純屬自嗨。」
「網文作者嘛,譁眾取寵的東西,也就配這個排名了。」
茶室的空氣再次活躍起來,充滿了虛偽而輕鬆的笑聲。
……
靜思齋。
秦詩玥看著屏幕上那個墊底的票數,眉頭輕鎖。
結果在她意料之中。
她的帖子,是寫給少數人看的學術論文。
而廣大的普通網友,他們不深究文化內核,不考證平仄格律。
他們只看到,一個叫「酒後少女的夢」的網文作者,寫了首詞,引發了巨大爭議。
「網文作者」四個字,就是原罪。
一種無力感,緩慢地爬上心頭。
她能在理論戰場上,戰勝那些所謂的權威。
卻戰勝不了大眾心中根深蒂固的鄙視鏈。
難道這首她奉為神作的《清平樂》,真要因作者的身份,被埋沒在偏見的塵埃里?
她看著屏幕上那刺眼的「1258票」,第一次對自己堅信的「文以載道」,產生了懷疑。
這真的能戰勝俗世的偏見嗎?
另一邊,番茄文學網《鬼吹燈》的書評區,此刻是一片歡樂的海洋。
最新的章節剛剛放出,胡八一和王胖子在墓里又有了驚險刺激的新發現,書友們正上頭,討論得熱火朝天。
「絕了絕了,這劇情誰想得到的啊,我他媽直接跪著看書!」
「胖爺還是那麼不靠譜,笑死我了,每次都靠胡爺救場。」
「催更催更!大神今天能不能爆個十更啊!不夠看啊!」
ID為「摸金校尉愛考古」的鐵桿書迷,也是這片歡樂海洋里最活躍的一份子。
他剛激情澎湃地發了條八百字長評,吹捧了一通作者精妙的構思,正心滿意足地刷新著其他人的評論,準備找幾個同好再大戰三百回合。
百無聊賴之下,他點開了一個飄在首頁的帖子連結,標題是「最近西瓊州那個『九州風雅頌』有人看了嗎?感覺挺高大上啊。」
「九州風雅頌?」
摸金校尉愛考古撇了撇嘴。
不就是一群附庸風雅的老古董自嗨的玩意兒嗎?
有看那個的功夫,還不如催我們家大神多更新一章呢。
他本想直接關掉,但鬼使神差地,手指還是點了進去。
頁面跳轉,一股古樸典雅的氣息撲面而來,跟他混跡的網文圈子畫風截然不同。
他隨意掃了一眼,都是些他看不懂的詩詞歌賦,正準備退出。
忽然。
一個無比熟悉的ID,跳進了他的視線。
詩詞區推薦作品:《清平樂·畫堂晨起》。
作者:酒後少女的夢。
摸金校尉愛考古整個人一愣。
他揉了揉眼睛。
湊近屏幕仔細看了看。
沒錯。
就是那六個字。
酒後少女的夢。
「臥槽?」
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冒充我們家大神?
但轉念一想,不對啊,這可是全網實名制的官方活動,冒充不了。
難道…
一個荒唐又刺激的念頭在他腦海中升起。
他懷著一種探秘的心情,點開了那首詞。
「畫堂晨起,來報雪花墜。」
只看了一句,他就覺得有點東西。
等他讀到「應是天仙狂醉,亂把白雲揉碎」時,整個人頭皮都麻了一下。
「我靠!牛逼啊!」
他雖然算不上什麼文化人,但這句詞寫得有多絕,他還是能品出來的。
我們家大神,居然還是個隱藏的詩仙?!
巨大的驚喜和與有榮焉的自豪感湧上心頭。
他立刻興沖沖地想去評論區給大神搖旗吶喊,讓這幫西瓊州的土包子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才華。
然而,當他點開評論區,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滿屏的嘲諷和惡意,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酒後少女的夢?這什麼鬼名字,俗不可耐,作者是女的嗎?喝了多少?】
【東韻州的?一看就是那種沒文化的快餐作者,譁眾取寵。】
【這詞寫得輕浮,沒有半點風骨,一看就是抄的。】
摸金校尉愛考古的血壓開始飆升。
俗?
這叫有個性好嗎!
抄的?
你們他媽哪隻眼睛看到是抄的了!
他氣得想直接下場對線,但理智告訴他先搞清楚情況。
他壓著火氣,在討論區里翻找起來。
很快,他就順藤摸瓜,看到了衛征和「青燈古卷」那場驚心動魄的罵戰,看到了西瓊州那幫人是如何因為「網文作者」的身份,就全盤否定這首詞的。
最後,他點進了那個全民票選的榜單。
當他劃到最底部,看到《清平樂》那孤零零的1258票,和後面那個刺眼的「97」排名時。
他腦子裡最後一根弦,斷了。
欺人太甚!
這簡直是把他們家大神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他們每天當寶貝一樣供著,一個字一個字細品,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說的神仙作者,居然被這幫狗眼看人低的東西這麼欺負?
還連帶著他們這些讀者,連帶著他們視若珍寶的《鬼吹燈》一起罵?
說《鬼吹燈》是垃圾?
去你媽的垃圾!
一股火氣直衝天靈蓋,他感覺自己肺都要氣炸了。
叔可忍,嬸不可忍!
摸金校尉愛考古再也坐不住了。
他切回番茄文學網,《鬼吹燈》的書評區。
看著眼前這片祥和的討論氛圍,他感覺像是在看自己被偷了都不知道的家。
不行。
必須搖人!
把所有兄弟都叫過來!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重重地砸在鍵盤上,每一個字都帶著他滔天的怒火。
一個極具煽動性的標題,在他的指下誕生:
【兄弟們,家被偷了!咱家大大在外面被西瓊州那幫孫子欺負慘了!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