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具顆粒感的底噪中,一段低沉、壓抑的方言男聲祈禱,毫無預兆地鑽進耳朵。
姜未央眉頭一挑。
宗教元素?
有點意思,但不多。
想靠幾句故弄玄虛的採樣,就掀翻她引以為傲的「破壞流」編曲?
這小子怕是沒睡醒。
她囂張的坐姿紋絲未動,牙齒咬著塑料棍「嘎嘣」作響,垃圾話都已經滾到了嘴邊。
就在這時。
祈禱聲戛然而止。
下一秒,一段極具穿透力的美聲女高音,帶著哥德式大教堂般的悲憫與空靈,直接在她天靈蓋上轟然炸開!
「臥槽……」
姜未央渾身一激靈,頭皮瞬間麻了。
她高高架在桌沿的雙腿完全不受控制地滑落,「咚」的一聲砸在實木地板上。
之前那副囂張跋扈、漫不經心,頃刻間碎得連渣都不剩。
女高音的餘音還在顱內瘋狂激盪,古典鋼琴的冷冽碎響與吉他華麗的輪指,已經毫不講理地強行切入。
緊接著,是沉悶到讓人心臟發緊的暗黑系重低音鼓點。
四種截然不同的音色,在同一個小節內,以一種極其蠻橫卻又嚴絲合縫的方式,死死咬合。
姜未央的呼吸一滯。
作為流行音樂最頂端的曲爹,她的大腦本能地開始瘋狂運轉,試圖拆解這些音軌。
第一條,主旋律走向。
第二條,大提琴鋪底的暗流。
第三條,合成器營造的聲場縱深。
還沒等她理出頭緒,周瑾的人聲進來了。
「微涼的晨露沾濕黑禮服……」
沒有半點往日的慵懶拖沓。
只有極致的低沉,極致的克制,以及濃得化不開的肅殺感。
每一個吐字,都精準地踩在半音階下行和弦的縫隙里。
背景音里,槍響、皮鞋踩在積水路面上的腳步聲,甚至還有遠處的教堂鐘聲,層層疊疊地涌了上來。
姜未央的表情從不屑,到驚疑,再到一種深刻的凝重。
而坐在對面的凌夜,全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慢條斯理地擰開黑色保溫杯,輕輕吹開水面上的幾粒枸杞,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耳機里的音樂,還在繼續。
姜未央死死咬著牙,試圖強行扒出這首歌的編曲骨架。
但她絕望地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
大提琴與鋼琴在瘋狂對抗,人聲與環境採樣在詭譎交織。
沒有任何雜亂無章,所有的瘋狂,都被一股近乎冷酷的絕對理智,死死按在五線譜上。
這特麼哪裡是流行歌?
這是一座用音符砌成的、幽暗的哥德式大教堂。
她引以為傲的「破壞流」,充其量只是個掄大錘砸承重牆的包工頭。
而凌夜現在展現出來的,是在地獄的廢墟上,一磚一瓦地,建立起一種讓人絕望的全新秩序。
才華上的差距,赤裸裸地擺在面前。
這不是打敗。
這是降維屠殺。
「仁慈的父我已墜入……」
副歌爆發。
姜未央死死抓著座椅扶手。
整整五分四十二秒。
每一個節拍,每一個和弦走向,都在狂扇藍星現有一切編曲理論的耳光。
最後一個音符終於落下。
耳機里重新歸於死寂,只剩下微弱的電流聲。
辦公室內安靜得可怕。
凌夜轉回身子,將保溫杯放在桌上,發出「噠」的一聲輕響。
姜未央坐在對面,保持著僵硬的姿勢,足足過了半分鐘。
她摘下耳機,扔在桌面上。
那張一貫囂張跋扈、誰都不放在眼裡的臉上,此刻竟然看不到半點氣急敗壞的破防。
她就那麼死死盯著凌夜,胸口劇烈起伏,像個剛朝聖歸來的狂熱信徒。
凌夜迎著她的目光,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隨意敲了兩下。
「聽完了?」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如水,甚至帶著點氣人。
「頭禿了嗎?」
姜未央沒有理會這句調侃。
她「騰」地一下站起身。
動作太猛,身後的轉椅被撞開。
她雙手撐著辦公桌,身體前傾,帶著一身壓抑不住的亢奮逼近凌夜。
「那個降E小調轉半音階的處理,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姜未央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直覺。」凌夜面不改色。
姜未央凝視著凌夜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突然,她笑了。
不是冷笑,而是一種見到神跡後,瘋癲的狂笑。
「凌夜啊凌夜……你真是個不講理的怪物!」姜未央抓起桌上的耳機線,用力在手指上纏了兩圈。
「中州那幫老東西要是聽到這首歌,絕對會當場道心破碎。」
她鬆開耳機線,眼底的狂熱幾乎要溢出來。
「這首歌叫什麼?」
「《以父之名》。」
「以父之名……好,好一個以父之名!」
姜未央深吸了一大口氣,從皮夾克口袋裡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粗暴地撕開包裝塞進嘴裡。
「十一月打榜,我那首歌撤了。」
凌夜挑了挑眉:「認輸了?」
姜未央毫不猶豫地點頭。
「打不過就是打不過!拿我那首破歌出來跟你這首神作碰,純屬自取其辱,老娘還沒那麼賤。」
她站直身體,用力扯了一下皮夾克的領口,盯著凌夜的眼睛透著一種病態的亢奮。
「這局,老娘輸得心服口服。」
「不過,你最好祈禱你的才華永遠不會枯竭,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扒出比這更絕望的譜子,然後狠狠砸在你的臉上!」
放完這句震耳欲聾的狠話,凌夜端著保溫杯沒接茬,剛準備再淺喝一口水壓壓驚。
「咕嚕——」
一聲極其不合時宜的腸胃抗議聲,從姜未央的肚子裡傳了出來。
場面瞬間凝固。
姜未央伸手揉了揉肚子,剛才那股要生吞了樂壇的瘋批氣場瞬間垮塌。
她一翻白眼,語氣那叫一個理直氣壯:「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了,現在,老娘餓了,低血糖要犯了!」
凌夜送到嘴邊的保溫杯微微一頓。
「?」
「看什麼看?我為了等你這破歌,三天沒吃頓好的,今天連夜飛到東韻州!」
姜未央一屁股坐迴轉椅上,一屁股坐下,腳尖一點地面滑到辦公桌前,雙手托腮。
「我都認輸了,你身為東道主,不請我搓一頓大餐,說得過去嗎?格局打開啊凌總!」
凌夜看著眼前這個上一秒還要顛覆樂壇、下一秒就理直氣壯張羅著乾飯的「女魔頭」,難得地陷入了沉默。
這女魔頭的腦幹到底是怎麼長出來的?無縫切換得這麼絲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