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
幻音文化工作室,凌夜辦公室。
窗簾只拉開了一半,陽光切進來一道窄條,正好劈在辦公桌中間。
凌夜坐在電腦前,雙手搭在鍵盤邊緣,眼睛盯著屏幕。
屏幕上是《精絕古城》沙塵暴段落的特效軌道,粒子發射器的參數面板密密麻麻鋪了半個界面。
幾萬顆虛擬沙粒在預覽窗口裡翻騰。
昨晚錄完節目,凌夜連夜從中州趕回東韻州。
飛機上睡了三個小時,到工作室又泡了一上午。
眼底已經掛上了一層烏青。
肖雅站在辦公桌側面,手裡捧著行程單,低聲匯報著明天的拍攝安排。
「……下午三點,置景組那邊要確認主墓道尺寸,晚上七點跟投資方開線上會——」
走廊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肖雅話音一頓,轉頭看向門口。
門被直接推開了。
趙長河站在門框裡,沒敲門。
他左手捏著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亮著。
右手搭在門把上,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越過肖雅,落在凌夜身上。
肖雅收住了音。
她的視線掃到了平板屏幕上的內容。
花花綠綠的音頻波形圖上面,正中間的文件名赫然寫著兩個字。
《消愁》。
肖雅心頭一緊,下意識把行程單往胸前一攏,呼吸都放輕了。
趙長河沒有一句寒暄。
手風琴沙啞的前奏,瞬間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起來。
走到人聲進入的節點,趙長河按下暫停。
他雙手撐著桌沿,上身前傾,盯著凌夜。
「這切分音的習慣,還有低頻讓位的處理,整個藍星只有你這麼幹過。」
趙長河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
「小夜,這面具戴得舒服嗎?」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肖雅僵在原地,手指把行程單邊緣攥出了皺褶。
凌夜連眼皮都沒抬。
他不緊不慢地伸手,拿過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水。
隨後他把電腦屏幕轉了個方向,正對著趙長河。
屏幕上鋪滿密密麻麻的特效軌道,每一幀都標註著粒子參數。
「趙叔,您太抬舉我了。」
凌夜手指點了點屏幕。
「我這幾天都在這間辦公室里,肝都快爆了,就為了死磕這幾秒的沙塵暴粒子特效。」
他往椅背上一靠,攤開手。
「我倒是想去中州唱歌,但這身子骨不允許啊。」
趙長河的目光從凌夜臉上移開,落在電腦屏幕上。
特效軌道時間戳顯示,最後一次修改是今天上午十一點零七分。
他的視線又回到凌夜臉上。
看到了他眼底那層烏青。
趙長河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凌夜順手拿起手機,翻了幾下,把屏幕推到趙長河面前。
屏幕上,正是劉建國教授那篇火遍全網的千字長博。
「再說了。」
凌夜嘆了口氣。
「人家劉教授都蓋棺定論了。」
他用拇指往下滑了一截,停在「鐵證三」的位置。
「說那是位聲帶鬆弛的六十歲老歌王,我就算會唱歌,這二十多歲的嗓子也裝不出那種滄桑感吧?」
凌夜語氣隨意得不行。
「至於編曲手法像,不過是大道至簡,殊途同歸罷了,這是劉教授的原話。」
趙長河低頭盯著手機屏幕。
劉建國列出的三條鐵證,白紙黑字擺在眼前。
時間線對不上。
聲帶年齡對不上。
身份量級對不上。
他再抬頭,看著凌夜那張年輕的臉。
趙長河揉了一下眉心,似乎也在懷疑自己的判斷。
「真不是你?」
「真不是我。」
凌夜坦坦蕩蕩地回看他,眼神清澈得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趙長河沉默了片刻。
他收起平板,夾在腋下,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他停住腳步,回頭深深看了凌夜一眼。
「好好聽歌就行。」
趙長河站在門口,咀嚼著自己剛才蹦出來的這句話,眉頭擰得更深了。
他沒再多說什麼,搖了搖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
凌夜端起保溫杯,目送那道背影消失,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水。
旁邊,肖雅扶著桌角,一把癱坐在椅子上。
「凌夜老師……」
她聲音都在發虛。
「我剛才後背汗都下來了。」
凌夜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語氣依舊四平八穩。
「慌什麼,他又沒有證據。」
……
另一邊,《蒙面競演》項目組會議室。
白熾燈亮得刺眼。
長桌上散落著十多份從各州送來的補位歌手報名表,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
總導演錢峰坐在主位上,兩根手指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眉頭緊鎖,來回翻看著面前的名單。
副導演鄧傑在旁邊逐一報著名字和履歷。
「北辰州歌后唐翡翡,上過三次跨年晚會,實力絕對夠硬……」
「西瓊州實力派歌王方子清,粉絲基礎盤很大……」
「南熾州也有兩人,一人是……」
「不夠。」
錢峰不耐煩地把手裡的名單往桌上重重一拍。
「都是老面孔,都是按部就班的常規牌。」
他煩躁地揉著太陽穴,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狠勁。
「第一期連天王周震都被淘汰了!門檻已經被無限拔高。」
「這些人來了又能怎樣?能接得住觀眾現在被吊在半空中的期待值嗎?」
他站起來,走到會議室前端的白板前。
「我們需要一個所有人都猜不到的人選!一個名字一出來,就能把話題度徹底炸翻的王炸!」
錢峰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重重寫下三個字。
江沐月。
會議室沒了聲音,所有人面面相覷。
副導演鄧傑第一個反應過來,眼睛瞪得老大。
「江沐月?導演,她現在確實是一線不假,但資歷遠不夠看啊!前面連天王都折戟沉沙了!」
他吞了口唾沫,又補了一句。
「而且,她可是幻音工作室的頭牌,是凌夜手底下的人!」
錢峰轉過身。
他盯著眾人,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喪心病狂的笑容。
「全網現在不是都在猜'夜行者'是哪位避世不出的大佬嗎?」
錢峰把筆帽扣上,敲著白板上「江沐月」三個字。
「如果我們把凌夜工作室的頭號唱將,秘密請到蒙面舞台上……」
他豎起一根手指,眼神狂熱。
「讓她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跟那位大魔王同台廝殺。」
會議室安靜得只能聽見投影儀的散熱風扇聲。
「你們想想。」
錢峰壓低聲音,循循善誘。
「如果江沐月輸了——那就是'大魔王狂虐愛徒',凌夜親手教出來的歌手,在凌夜面前潰不成軍!」
「如果江沐月爆種贏了呢——那就是'員工擊敗隱世大佬',等最後揭面的時候,才發現大佬就是自己老闆。」
他把馬克筆往桌上一扔。
「不論誰輸誰贏,熱度,原地核爆。」
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總導演這波天馬行空的「搞事學」給震碎了三觀。
副導演鄧傑拍著桌子站起來:「導演,你這招……你是不是人啊?!」
他拍完又坐下來,臉上的笑容比錢峰還要燦爛幾分。
「這個方案我沒有任何意見,現在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