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州,影視基地B3號棚外。
黑色商務車停在碎石路盡頭。
秦詩玥推開車門,腳尖踩到地面的瞬間,一股混著鋸末和泥土的潮悶氣味撲進鼻腔。
她皺了一下眉。
助理林姐跟在後面,小跑著撐傘。
秦詩玥已經走出去三步了。
「大小姐,要不要先聯繫劇組那邊——」
「不用。」
秦詩玥的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確。
她掃了一眼棚區的指示牌,徑直往B3號棚走。
改良旗袍的裙擺在小腿處微微晃動,真絲披肩搭在肩上,摺扇別在內側,硬邦邦地硌著肋骨。
B3號棚的側門半開著,裡面燈光通亮。
她沒從正門進。
側門進去是監視器區域的後方死角,三台監視器並排擺著,線纜從地面蛛網一樣鋪開。
兩個場務蹲在地上貼標記膠帶,其中一個抬頭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想攔,旁邊那個扯了他一下袖子,小聲嘀咕了句什麼。
兩人對視一眼,縮回去繼續貼膠帶了。
秦詩玥餘光掃過他們,沒在意。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車剛停進碎石路的時候,外圍的安保已經把車牌號報進了對講機。
秦詩玥站定。
目光先落在最近的一組布景上。
是一座墓室的局部——青磚壘砌的甬道,兩側壁龕里擺著銅鏡和陶俑。
頭頂的燈光被濾成一種幽暗的冷調,像真的從地底滲上來的光。
她的視線在銅鏡上停了兩秒。
鏡面做舊做得極到位,邊緣有一層青綠色的銅鏽,分布不均勻,靠近底部的氧化痕跡比頂部重。
這是對的。
銅鏡在墓葬環境中,底部接觸潮氣更多,鏽蝕一定是下重上輕。
她的目光往上移了半寸。
鏡背的紋飾。
回字紋。
秦詩玥的腳步頓了一下。
回字紋的勾角方向是逆時針的。
逆時針回字紋,是古代銅鏡的典型特徵。
她嗓子裡那句準備好的「粗製濫造」,硬生生卡在了半路。
嘴唇抿了一下,沒說話。
「道具組!」
凌夜站在布景區的東南角,手裡攥著一隻對講機,另一隻手指著地面上一排黃銅燭台。
「這排蠟燭怎麼擺的?」
他的語氣不算凶,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原著寫得清清楚楚——'燭台距棺角三步,燭焰高不過膝',你量量你這個距離,差半步。」
道具組的小哥從角落裡探出頭,臉上寫滿了委屈。
「凌導,半步影響大嗎——」
「影響大不大你問書里的粽子去。」
凌夜把對講機往腰上一別。
「這段書粉截圖考據過不下八遍,你要是擺錯了,不用等我說,彈幕會把你噴死。」
道具小哥縮了縮脖子,蹲下去量距離了。
秦詩玥站在監視器後面,一動沒動。
她看著凌夜的背影。
這個人剛才說的那段,她太熟了。
「秦小姐。」
凌夜的聲音忽然轉了方向。
他沒回頭。
對講機里三分鐘前報過來的那個車牌號,他記著。
右手從監視器旁邊的摺疊桌上拿起一瓶礦泉水,手臂往身後一伸。
遞給她的。
秦詩玥的步子停在原地。
她接過水。
「凌導好記性。」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語調是那種典型的世家大小姐式客氣,禮數到位,但距離也到位。
「見過一面就記住了。」
「秦大小姐的氣場,」
凌夜轉過身,看了她一眼。
「整個棚里溫度都低了兩度,想不記住也難。」
秦詩玥沒接這個茬。
她把礦泉水擱在監視器旁邊,手指交疊在身前。
「我來看看。」
「看什麼?」
「看看夢大那一個億的人情,凌導接不接得住。」
這句話說得直白,沒有任何修飾。
凌夜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低頭把對講機的音量調小了一格,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秦小姐是夢大的書迷?」
「算是。」
「那就好。」
凌夜點了點頭,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夢大剛用一個億全網封神,如今全網書迷都在替他這本心血之作上心。」
他頓了一拍。
「如果夢大要是知道你都來了,一定會當面重謝的。」
「當面」兩個字,他說得很輕。
秦詩玥的眉梢動了一下。
這人說話的方式有一種很微妙的違和感。
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總覺得凌夜看她的眼神里,藏著一種……看好戲的意思。
「夢大謝不謝我不重要。」
她把視線收回來。
「重要的是凌導拍的東西經不經得起看。」
凌夜笑了一下。
然後他彎腰,從摺疊椅底下抽出一個棕色牛皮封面的本子。
本子不厚,但邊角已經翻毛了,側面貼滿了五顏六色的便利貼標籤,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有幾張邊角已經卷了。
他把本子遞過來。
「秦大小姐既然來了,替夢大查漏補缺。」
秦詩玥下意識接住。
低頭翻開。
第一頁,分鏡草圖。
線條粗獷但結構精準,標註著鏡頭角度、光源方向和演員走位。
她的目光掠過草圖,落在旁邊密密麻麻的手寫批註上。
第一條批註字跡潦草卻用力,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篤定:
「羅盤刻度錯得離譜。摸金校尉用的是明代制式,道具組拿清代盤敷衍,二十四山向全錯,打回重做!」
第二條批註旁邊,拿紅筆畫了個大大的叉。
「誰家黑驢蹄子是現代真空包裝的質感?這是民間辟邪物,不是超市熟食!必須重新做成風乾老臘肉的狀態。」
秦詩玥的手指僵住了。
「怎麼樣?」
凌夜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夠不夠格?」
秦詩玥合上本子。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合上本子的那隻手,指節微微用力。
「……道具和考據,我挑不出大毛病。」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凌夜的肩膀,看向監視器屏幕上正在回放的一條鏡頭。
畫面里,男演員站在墓道入口,手持火把,面朝黑暗。
秦詩玥盯了三秒。
「鏡頭和道具沒問題。」
她的聲音慢下來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
「但你的男演員,這個表情——」
她的手指點了一下屏幕。
「摸金校尉常年在地下行走,見過的死人比活人多。」
「他站在墓道口的時候,眼睛裡應該有敬畏,但不該有恐懼。」
她偏了一下頭。
「你這個演員,眼神里少了點滄桑。」
凌夜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讓秦詩玥後背莫名其妙地緊了一下。
凌夜拿起對講機,按下全頻道通話鍵。
「各部門注意,剛才那條作廢,保一條。」
他的聲音傳遍整個攝影棚。
「男主眼神再調整,多給點滄桑感。」
他頓了一拍,聲音不大不小。
「秦小姐說的。」
唰——
幾百號人的目光齊刷刷轉過來。
燈光師、場務、化妝組、道具組、跟機員、場記——所有人的視線打在秦詩玥身上。
秦詩玥的後槽牙咬緊了半分。
那句準備用來斥責他敷衍的腹稿,被這句「秦小姐說的」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這個凌夜,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面上的表情紋絲沒動,脊背繃得筆直,但那柄別在披肩里的摺扇,被她隔著絲綢捏得咔咔作響。
凌夜收起對講機,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秦小姐放心。」
他的語氣隨意得恰到好處。
「你挑的刺,我全認。」
秦詩玥咬著後槽牙,嘴唇沒動。
全劇組都在看她。
雷烈站在墓道口,隔著二十米朝這邊望過來,一臉茫然。
凌夜已經轉身走回布景區了,背影鬆弛得像散步。
秦詩玥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本分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