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文聯大樓電梯裡,數字一層層往上跳。
韓磊一路都在碎碎念,手裡攥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覆核規程。
「昨天你說三種都寫,應該只是戰略威懾吧?」
韓磊盯著凌夜平靜的側臉,語氣發虛。
「書協那幫老頭子可不是詩詞組。」
「詩詞寫出氣象就能壓人,書法那是真要看筆法、看章法的。」
「他們今天真會拿放大鏡挑你的毛病。」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
凌夜邁步走出去。
「他們不是已經準備放大鏡了嗎?」
韓磊後背一麻。
他總覺得凌夜今天不是來考試的,是來砸場子的。
五樓,蘭亭廳。
兩扇紅木大門敞開,空氣里飄著濃郁的墨香。
大廳中央橫著一張三米長的寬大書案。
桌上已經擺好抽題箱、端硯、筆山,雪白的宣紙鋪得平平整整。
四周架著三台高清錄像設備,無死角對準桌面。
齊遠山坐在主審位置,手裡端著紫砂壺。
七八名書協核心理事分坐兩側,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凌夜剛走近,視線就掃過長桌右側。
那裡單獨放著一把太師椅。
坐著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老人。
韓磊只看了一眼,腳步就頓住了。
他壓低聲音,快速在凌夜耳邊提醒。
「周文淵。」
「東韻州書法界真正的老泰斗。」
「一般這種初選覆核,他根本不會到場。」
齊遠山放下紫砂壺,對周文淵客氣地點了點頭。
「周老,您在旁邊看看就好,這種初選覆核,我們來把關。」
周文淵沒有接齊遠山的話。
老人枯瘦的手放在膝蓋上,目光透過老花鏡片,直接落在凌夜身上。
「我看字。」
周文淵只回了三個字。
齊遠山轉過頭,看向凌夜,臉上浮起一絲公事公辦的冷淡。
「凌夜老師,書法組覆核規則你已經知道了。」
「楷書、行書、草書,任選其二。」
「題材現場抽取,全程錄像,原稿封存。」
齊遠山敲了敲桌上的抽題箱。
「當然,如果你覺得難,可以只選自己最有把握的一種。」
「書法不是舞台,不需要逞強。」
「寫壞了,面子上都不好看。」
韓磊在旁邊急得直給凌夜使眼色。
這是個台階。
只要選一種,容錯率就高得多。
凌夜看都沒看韓磊。
他走到書案前,目光掃過桌上的筆山。
「不用選。」
凌夜抬起頭,直視齊遠山。
「抽兩題,我寫兩種字體。」
他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剩下的,等寫完再說。」
齊遠山握著紫砂壺的手猛地收緊,冷笑一聲。
「年輕人,話說太滿,筆下容易空。」
凌夜不接話。
他伸手探進抽題箱,抽出第一張紙條。
藍星東韻州先賢《觀瀾帖》中的名句。
「山川有脈,風骨在人。」
齊遠山看了一眼題簽。
「《觀瀾帖》的句子,東韻州書法入門的常用題。」
「這八個字看似簡單,沒有複雜的偏旁部首,最見中鋒根基。」
「你要寫哪一體?」
「楷體。」
凌夜從筆山上挑了一支狼毫。
蘸墨,濾干,懸腕。
齊遠山盯著凌夜懸腕的姿勢,眼神挑剔。
「起筆重了。」
凌夜沒有理會。
狼毫在宣紙上沉穩推進。
寫到「山川有脈」四個字時,周圍幾名原本神色散漫的書協理事,眼神漸漸收了起來。
寫到「風骨在人」時,坐在旁邊的周文淵,手指輕輕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八個字落定。
紙面上,橫畫如梁,豎畫如柱。
字勢端嚴,不媚不飄。
每一筆都像是在紙背上鑿出來的,骨架撐得開,卻又收得穩。
一名中年理事忍不住往前湊了半步。
「這不是臨摹的架子。」
「他中鋒太穩了,筆筆送到,沒有一點浮氣。」
齊遠山臉色微僵,強行壓下心頭的火氣。
「楷書穩,只能說明基本功還過得去。」
「字是死字,死字好寫。」
凌夜把筆擱下。
他再次伸手進抽題箱,抽出第二張紙條。
是一篇名叫《東海樓記》的選句。
「潮平五岸闊,雲起一樓高。」
齊遠山眯起眼睛。
「這句要求寫得開闊。」
「你這次要寫什麼?行書?」
「行書最怕連不好,只剩飄,沒有氣脈,就成了塗鴉。」
凌夜抽出一張新宣紙,鋪在楷書旁邊。
他換了一支兼毫筆。
落墨。
第一筆「潮」字的三點水,帶出一道極細的牽絲,直接連向右側。
筆勢連而不滑。
字與字之間,氣脈緊緊相牽。
「潮平」二字,橫向舒展,開闊大氣。
寫到「雲起」二字時。
周文淵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後背,離開了木靠。
凌夜手腕輕轉,最後三個字「一樓高」一氣呵成。
最後一筆豎畫,猶如枯藤墜石,收得拔地而起。
周文淵盯著那張行書,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頓。
齊遠山的目光也落在紙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眉心微皺。
這幅字看著不只是漂亮,筆畫之間的勁,比他想的更穩。
尤其最後那個「高」字,筆勢放得極險,卻偏偏收得住。
齊遠山指尖在紫砂壺上輕輕一敲,壺蓋發出一聲悶響。
「這一筆太險。」
他抬眼看向凌夜,語氣依舊冷硬。
「再偏半分,就是失控。」
「險而不亂。」
周文淵忽然開口。
老泰斗已經走到長桌前,俯身看著那張行書,目光從「高」字最後一筆緩緩掃過,半晌才道:
「能放出去,還能收回來,這才叫筆力。」
齊遠山臉色微僵。
蘭亭廳里一時安靜下來。
三台錄像機的紅燈仍在閃爍,將桌上兩幅原稿、幾名評審的神色,全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工作人員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向齊遠山。
「齊主席,楷書、行書兩項覆核已完成。」
「是否記錄通過?」
齊遠山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兩幅字,沉默了足足十秒。
按規矩,凌夜已經過了。
楷書穩,行書活。
哪怕他再不願承認,這兩幅字也足夠拿到書法組初選資格。
可問題是——太順了。
詩詞組剛放人,書法組再這麼點頭,外面會怎麼傳?
一個流行歌手,半天之內連破詩詞、書法兩關。
那他們這些守了幾十年門檻的人,反倒像成了笑話。
齊遠山抬起頭,看向凌夜。
「兩幅字,確實有功底。」
「但年輕人,最怕把會寫幾種前人路數,當成自己懂書法。」
齊遠山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
「但書法一道,終究離不開源流。」
「沒有源流的筆法,不叫新。」
「叫野。」
韓磊在旁邊聽得直咬牙。
這老東西真難伺候!
字寫得差你要罵,字寫得好你說人家沒源流是個野路子。
這就是明著耍賴!
凌夜聽完,沒有生氣。
「齊主席的意思是,只要不是你們定好的既有路數,就是野?」
齊遠山冷聲回應。
「至少要經得起筆法、章法和源流的檢驗。」
凌夜點了點頭。
「那就看章法。」
他說完,直接從紙匣里抽出第三張宣紙鋪開。
韓磊心裡猛地一跳。
齊遠山皺起眉頭。
「你還要寫草書?」
周圍的理事也都這麼以為。
狂草最容易騙外行,也最容易露底。
筆一散,滿紙都是笑話。
凌夜搖了搖頭。
「不寫草書。」
齊遠山盯著他,眼神狐疑。
「不寫草書,那你寫什麼?」
凌夜沒有回答。
他轉過頭,視線越過長桌,看向蘭亭廳正前方牆壁上掛著的一幅大字。
那是藍星的一句古訓:筆立骨,墨見心。
「借貴廳一句話。」
凌夜語氣隨意。
「寫點野的。」
他重新執筆。
就在他拿起狼毫的瞬間。
周文淵的眼神變了。
老泰斗的目光鎖在凌夜的右手上。
凌夜的執筆手勢,變了。
他沒有再用常見的三指執筆,手腕抬得很高,筆桿也斜斜壓著,看上去彆扭得很。
齊遠山還沒意識到問題所在,只覺得這手勢極不規範。
「故弄玄虛。」
齊遠山冷哼。
凌夜提筆。
筆尖懸在宣紙正上方。
沒有片刻猶豫。
第一筆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