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剛走出西瓊州機場,十幾台直播手機就懟到了臉前。
幾十個本地網紅堵在出口,橫幅樣式幾乎一樣,黑底白字,扎得人眼疼。
「流行歌手滾出蘭亭!」
「拒絕東韻州流量污染傳統地標!」
韓磊一手擋開鏡頭,一手護在凌夜身側,硬生生從人牆裡壓出一條路。
他臉色鐵青。
這陣仗,明顯有人提前組織。
一個戴眼鏡、穿著仿古外套的年輕男人擠到最前面,手機鏡頭幾乎貼到韓磊臉上。
「凌夜!東韻州書法組拿假視頻糊弄全網,你現在又來蘭亭蹭熱度!」
「你們東韻州的人,連『規矩』兩個字都寫不明白嗎?」
韓磊抬手擋住鏡頭。
「讓開!」
那人還在往前擠。
「不敢回答?心虛了?」
「蘭亭是西瓊州傳統文化地標,你今天就算進去了,我們也會聯名把你趕出來!」
四周哄聲驟起。
直播間彈幕滾得飛快。
凌夜戴著黑色鴨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沒有躲。
也沒有加快腳步。
他停了停,視線從那人的橫幅掃到手機屏幕。
下一秒,凌夜收回目光,彎腰上車。
車門合上。
外面的喊聲被隔在車外。
韓磊一把扯松領帶,胸口起伏得厲害。
「這幫人絕對提前排練過!」
「八成和那群老東西脫不了干係,自己不出面,先讓網紅把輿論架起來,夠髒。」
凌夜摘下口罩,從背包里拿出黑色保溫杯。
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溫度正好。」
韓磊差點被氣笑。
「外面全網罵你褻瀆傳統,他們擺明要把你釘死。」
「你還管水溫?」
凌夜頭也沒抬。
「急沒用。」
「聲音最講道理。」
韓磊盯著他看了三秒,硬是把罵人的話壓回去。
他掏出手機,開始聯繫西瓊州媒體。
車窗外,烏雲壓得很低。
暴雨快來了。
次日。
上午九點五十分。
蘭亭文化中心。
頂層一號會議室。
長桌上,十幾份《歸路》方案攤開,每一頁都被紅筆圈過。
西瓊州音協、作協、書協的人都到了。
宋清坐在左側第二位,手指敲著桌面,聲音冷得發硬。
「外面的聯名抵制已經過萬。」
「蘭亭今天要是鬆口,明天被質疑的就是整個西瓊傳統圈。」
他抬手點了點桌上的方案。
「這不是批一場演唱會。」
「這是給蘭亭開一個口子。」
「今天凌夜能披著傳統主題進來,明天其他流量歌手也能照著寫一份。」
「諸位,蘭亭的門檻,不是這麼拆的。」
劉建元皺眉。
「宋理事,凌夜來接受考核,按規矩聽歌就行。東韻州書法組的事,別混到一起。」
宋清冷笑一聲,拿起桌上的方案。
「怎麼不能混?」
「你們看看他寫的歌名。」
他把紙頁翻到第二首。
《蘭亭序》。
三個字擺在所有人面前。
宋清抬高聲音。
「一個靠流行樂封王、被捧成十二連冠曲爹的人,跑到蘭亭唱《蘭亭序》。」
「還敢寫什麼用旋律重構行書筆意。」
「他憑什麼?」
宋清指尖壓在《蘭亭序》三個字上。
「蘭亭不是他的背景板。」
「《蘭亭序》也不是他給巡演造勢的噱頭。」
幾個保守派理事跟著點頭。
「等會兒他進來,必須現場解釋清楚。」
「他說不清,唱不出來,我們就當場出聯合意見,建議蘭亭永久拒絕他的項目!」
主位上,許歸年一直閉著眼。
他掌心兩顆核桃慢慢轉動。
每響一下,桌邊的爭論聲就低一分。
九點五十八分。
會議室外。
韓磊站在厚重的雙開木門前,手裡攥著文件袋。
「凌夜。」
韓磊壓低聲音。
「進去以後先別搶話,讓他們問完。」
「能用方案回答就用方案,別一上來把桌子掀了。」
凌夜站在他旁邊。
黑色立領襯衫,乾淨利落。
手裡只有一個黑色金屬U盤。
U盤裡沒有成品音軌。
只有《蘭亭序》的伴奏軌、完整曲譜。
門內,宋清的聲音清清楚楚傳出來。
「今天要審他的歌,也要借這個機會,把東韻州那幫欺世盜名的爛帳一起算清楚!」
「讓他知道,蘭亭兩個字代表什麼規矩!」
韓磊臉色一沉,伸手就要推門。
「我先進去交涉。」
凌夜抬手攔住他。
他聽完門內最後一句話,指尖在U盤上輕輕一按。
目光穩了下來。
「不用。」
黃銅門把手轉動。
「咔噠。」
厚重木門被推開。
會議室里的聲音瞬間停住。
長桌兩側的人同時看了過來。
有人合上方案。
有人抬起眼鏡。
有人抱著手臂,等著看笑話。
宋清坐直身體,嘴角冷笑還沒散。
凌夜邁步走進會議室。
他穿過長桌之間的空道,步子不快,卻沒有一次停頓。
韓磊跟在後面,攥著文件袋。
凌夜走到會議桌前端,停下。
會議室里,只剩下許老掌心核桃輕輕碰撞的聲音。
宋清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
「既然來了,那就先說說你對蘭亭傳統調性的理解,以及你憑什麼用《蘭亭序》這個名字……」
「當。」
黑色U盤落在紅木桌面上。
它滑過半米,正好停在宋清手邊。
宋清的話被硬生生截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U盤上。
凌夜拉開最近的一張椅子,直接坐下。
他靠著椅背,抬眼看向宋清。
「聽說,你要清算東韻州的書法爛帳?」
宋清臉色一變。
「你這是什麼態度?這裡是蘭亭,不是你的演唱會現場!」
凌夜神色平靜。
「你要把帳算到我頭上,就先聽完證據。」
宋清猛地拍桌。
「放肆!」
主位上,許老掌心的核桃停了。
會議室里瞬間靜下來。
許老睜開眼,看向桌上的U盤。
幾秒後,他開口。
「接上。」
陳明立刻起身。
宋清臉上的怒意僵了一瞬。
凌夜抬手,指了指那枚黑色U盤。
「裡面是《蘭亭序》的伴奏軌、曲譜和歌詞。」
陳明腳步一頓。
宋清冷笑出聲。
「許老要你現場唱,不是讓你拿錄音來糊弄我們。」
凌夜看了他一眼。
「所以裡面沒有人聲。」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凌夜靠回椅背,語氣平靜。
「你們要審曲,就看譜。」
「你們要審唱,我現場唱。」
這句話落下,長桌兩側幾個理事的神色終於變了。
沒有人聲。
現場唱。
這兩個詞擺在一起,就意味著沒有修音,沒有墊唱,也沒有任何後期能替他遮醜。
陳明拿起U盤,快步走向音響控制台。
會議室里沒人再說話。
劉建元坐直了身體。
王平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筆。
宋清死死盯著凌夜,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很快,投影屏亮起。
一份曲譜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蘭亭序》。
三個字落在屏幕最上方。
往下,是幾處被單獨標出的唱腔結構。
主歌:氣口留白。
副歌:轉音牽絲。
戲腔段:提按入聲。
劉建元原本只是掃了一眼。
可看到「轉音牽絲」四個字時,他的眉頭卻不自覺皺了起來。
旁邊一位音協老者也坐直了些。
這不是隨便寫幾個傳統詞彙應付審核。
至少在結構上,凌夜是真的打算把「行書筆意」拆進旋律里。
陳明低頭確認控制台。
「凌夜先生,伴奏軌已經接入。」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確認沒有人聲。」
宋清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指著方案上的名字冷笑。
「沒有人聲又怎麼樣?」
「會唱幾句流行歌,就敢憑空造出一個叫《蘭亭序》的噱頭?」
「你方案里寫的什麼『行書』、什麼『提按、頓挫、牽絲映帶』,全是我們傳統圈聽都沒聽過的生造詞!」
「既然你敢吹噓這是一種絕妙的傳統筆法,那你拿嗓子怎麼證明這種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凌夜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從桌邊拿起話筒。
金屬話筒入手的一瞬間,會議室里連翻紙聲都停了。
韓磊站在後面,喉結滾了滾,手裡的文件袋被他攥得發皺。
他知道凌夜很穩。
可這一刻,還是忍不住替他捏了一把汗。
這裡不是《蒙面競演》的舞台。
沒有觀眾歡呼,沒有燈光鋪場,也沒有樂隊替他托底。
長桌兩側坐著的,全是準備挑刺的人。
凌夜只要有一個氣口不穩,一個轉音發虛,宋清就能立刻把「噱頭」兩個字釘到他身上。
凌夜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那些目光。
只是抬眼,看向主位上的許歸年。
「可以開始了嗎?」
許歸年掌心的核桃停了。
他的目光落在凌夜手裡的話筒上。
片刻後,許老點頭。
「唱。」
音響控制台的指示燈亮起。
伴奏還沒落下,會議室里的空氣已經像被什麼東西繃緊。
凌夜垂下眼,指尖輕輕點了一下話筒尾端。
他的聲音不高。
卻讓整間會議室都安靜下來。
「聽清楚了。」
「我只唱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