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開始前兩小時,蘭亭文化中心後台。
凌夜坐在化妝鏡前。
造型師收回定型噴霧,退開半步。
凌夜一身黑色長款演出服,剪裁偏現代,衣襟處壓著一層暗紋。
紋樣提取自蘭亭的飛檐結構與行書筆鋒。
袖口沒有誇張的古裝寬袖,而是極簡的水墨線條。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兩份曲譜。
《水龍吟》和《蘭亭序》。
旁邊是一份精簡版演唱會流程單。
凌夜抬手摸了一下耳返,確認麥克風和舞台監聽頻道暢通。
另一邊。
場館二號核驗口,已經吵了起來。
一個平頭男人猛推安保閘機。
「憑什麼不讓我進!」
後面排隊的幾個人跟著起鬨。
「就是!我們花錢買的票,你們說攔就攔?」
「凌夜這是歧視西瓊本地觀眾嗎!」
韓磊帶著幾個安保主管快步走過去。
他看了一眼平頭男人手裡的電子票和身份證,冷笑一聲。
「購票記錄顯示是張女士,你拿個男的身份證往裡闖,你跟我說你花錢買的?」
平頭男人梗著脖子。
「我替我姐來看不行嗎!」
「不行。」
韓磊毫不退讓。
「實名制購票,人臉、證件、訂單三合一。」
「對不上,就是進不去。」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擠上來,掏出一張帶紅章的通行證。
「我是西瓊傳統藝術交流協會的,走渠道票,不用刷臉吧?」
韓磊掃了一眼那張證,直接擺手。
「今晚沒有特殊通道,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刷臉。」
眼鏡男臉色一變。
「你們這是想得罪西瓊文化圈啊!」
韓磊湊近一步,冷聲開口。
「不配合,可以退票,但想渾水摸魚進場,沒門。」
他轉頭看向安保主管。
「再鬧,連人帶證一起請出去。」
韓磊沒再跟他們耗,轉身趕往下一處核驗口。
今晚被標記覆核的票太多,二號口只是其中一個點。
短短十幾分鐘裡,幾個入口陸續傳來攔截反饋,不是證件對不上,就是人臉識別失敗,還有人拿著所謂協會通行證想硬闖。
韓磊一路壓著火處理完現場,又讓各入口主管把異常名單匯總到後台。
直到確認入口秩序重新穩住,他才轉身往休息區走去。
休息室門被推開。
韓磊一進來,就抓起桌上的礦泉水灌了半瓶,喉結滾動了兩下,才沉著臉開口。
「攔下三百多個,全是人臉對不上的。」
「剩下的四千人,手續齊全,擋不住,已經進場了。」
凌夜站起身,沒有往舞台方向走,而是推開門,直奔導播後台。
導播區內,十幾台監視器亮著光。
主屏切著舞台全景。
副屏分成八個小塊,牢牢鎖定觀眾席。
凌夜走過去,目光落在副屏上。
那些用紅線框出來的區域,此刻已經陸陸續續坐滿了人。
技術總監老王指著屏幕匯報。
「凌夜老師,八組反應機位全部就位。」
「前排兩側、中段聲場區、媒體機位附近的定向麥,已經單獨拉出音軌。」
凌夜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戴上監聽耳機。
耳機里傳來現場嘈雜的底噪。
夾雜著幾聲不耐煩的抱怨。
他聽了兩秒,摘下耳機,扔在控制台上。
「收音沒問題。」
凌夜看向老王。
「只要他們敢帶節奏。」
「哪一排,哪一秒,誰先起頭,全給我留下來。」
老王后背一緊,立刻點頭。
「明白。」
同一時間。
西瓊傳統藝術交流協會。
宋清坐在紅木茶台前,悠閒地撥弄著香爐里的沉香。
圓臉男人推門進來,關上門。
「宋理事,那邊傳回消息了。」
「入口查得很嚴,人臉識別刷掉了我們三百多人。」
宋清動作一頓。
「剩下的呢?」
「進去了。」圓臉男人笑起來。
「四千人,全坐在預定位置上。」
宋清靠向椅背,端起茶杯。
「六萬人演唱會,如果在門口鬧出大規模退票和抗議,先死的是他自己的口碑。」
圓臉男人點頭附和。
「對,那三百人就當是給他的台階。」
「關鍵是進場的那四千人,第一波『噓聲計劃』絕對能砸出個大水花。」
宋清慢慢喝了一口茶。
「幾百人而已,無所謂。」
「真正的刀,已經坐進去了。」
他看向窗外蘭亭文化中心的方向,眼神輕蔑。
「歸鴻只要一露面,這把刀就會捅穿他們的底氣。」
……
蘭亭後台側面。
單獨的民樂休息室里,空氣安靜得有些壓抑。
沈硯秋坐在一張摺疊桌前,手裡拿著一塊干軟布,順著古琴的七根弦,一遍遍往下擦。
從一徽擦到十三徽。
六年前,她也是這樣擦琴,結果被通知演出取消,連人帶琴被趕出蘭亭。
今天,她又坐在這裡。
不遠處,唐照雪抱著琵琶,靠在牆邊。
她沒戴那些網紅直播常用的誇張髮飾,只用一根木簪挽住長發。
右手指甲上的義甲已經貼好,她習慣性地想找個伴奏墊一下音,手剛碰到手機,又猛地縮了回來。
賀三弦蹲在角落,二胡立在腿上。
他往弓毛上打松香。
陸聞舟站在窗前,手裡握著那支舊竹簫。
他沒看任何人,只是盯著外面的夜色。
沒人說話。
但四個人都知道,今天這場仗,退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走廊另一頭的休息室。
一道穿透力的高音直衝房頂。
陸思妍戴著耳機,手持麥克風,正對著譜架瘋狂輸出。
一曲結束,她扯下耳機,長長吐出一口氣。
經紀人陳彤在旁邊聽得直搓胳膊。
「這歌真不是給人唱的。」
陳彤遞過一杯溫水。
「你平時唱自己的歌都沒這麼拼,圖什麼?」
陸思妍接過水,沒喝,直接把曲譜往譜架上一拍。
「他敢寫,我就敢唱。」
陳彤看著那份譜子,頭皮還是麻的。
「你就不怕翻車?」
陸思妍抬眼。
「怕啊。」
她頓了頓,嘴角一挑。
「所以才有意思。」
她整理了一下裙擺,轉頭看向門外。
隔壁休息室傳來隱約的走動聲。
歸鴻要準備上台了。
陸思妍嘴角一勾,拉開椅子坐下。
「看著吧。」
「今晚這場,要熱鬧了。」
晚上七點五十八分。
凌夜走到側幕後,手裡握著定製的麥克風。
場內的燈光開始變暗,螢光棒的海洋在看台上亮起。
舞台監督站在旁邊,舉著對講機,聲音透過頻道傳遍整個後台。
「開場兩分鐘準備。」
「主燈系統就位。」
「一號機、二號機切入全景。」
「環境麥全開。」
「標紅區域定向收音確認,數據傳輸穩定。」
韓磊站在凌夜側後方,手心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觀眾席中段那幾片隱約有躁動跡象的區域。
「他們要動了。」
韓磊壓低聲音。
凌夜沒有看舞台,也沒有看觀眾席。
他轉過頭,看向從通道里走出來的四個人。
沈硯秋背著琴。
唐照雪抱著琵琶。
賀三弦拎著二胡。
陸聞舟握著竹簫。
四個人停在凌夜面前。
「倒數三十秒。」舞台監督舉起手。
凌夜往旁邊讓開半步,讓出通往舞台中央的唯一通道。
他握著麥克風,對歸鴻四人說了一句話。
「去吧。」
「今晚第一束光,是你們的。」
沈硯秋深吸一口氣,越過凌夜,第一個邁步走上台階。
唐照雪、賀三弦、陸聞舟緊隨其後。
他們踏上蘭亭的主廳舞台。
「十、九、八……」
全場燈光瞬間熄滅。
六萬人的嘈雜聲被這突如其來的黑暗壓了下去。
整個蘭亭文化中心陷入一片死寂。
「啪。」
舞台正中央,唯一一束冷白色的主光從頂棚筆直砸下。
沒有凌夜。
只有一張琴案。
沈硯秋背著光走到琴案後坐下,唐照雪、賀三弦、陸聞舟則隱入兩側尚未亮起的暗影里。
她雙手搭在弦上。
觀眾席中段那片區域,立刻躁動起來。
「什麼東西!我們要看凌夜!」
「下去!」
「誰要聽這個!」
一聲聲尖銳的倒彩炸開,試圖拖起全場的噓聲。
噓聲剛要成片,還沒來得及卷開。
甚至還沒來得及在場館內擴散。
沈硯秋右手大指壓上琴弦,猛地一挑。
「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