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停了一下,聲音依舊平穩。
「東韻州,幻音工作室。」
電話那頭,過了好一會兒,陸寬才開口。
「導演的位置先別給別人,我過去跟你談談。」
嘟——
通話直接被掛斷。
韓磊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盯著凌夜手裡的手機,眉頭慢慢皺緊。
「郵件里還讓咱們別再聯繫,劇本看完,倒是自己把電話打過來了。」
他合上手裡的籌備清單。
「聽這意思,他是準備直接過來?」
「應該是。」
凌夜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
韓磊看了一眼時間,重新拿起籌備清單。
「最快也得明天到,正好今晚把談判預案過一遍。」
凌夜沒接話,只是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次日,早上八點四十分。
幻音工作室。
前台小姑娘剛打開電腦,正低頭整理當天的訪客名單,玻璃大門突然被人一把推開。
一個頭髮亂糟糟、下巴滿是青色胡茬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上的黑色夾克皺巴巴的,手裡拿著一個皮包,眼裡全是血絲。
「凌夜在哪?」
男人開口就是一句,嗓音又干又啞,帶著濃重的煙味。
前台小姑娘嚇了一跳,下意識站起身。
「您、您找凌夜老師?請問有預約嗎?」
男人沒回答,目光越過她,直接掃向前台後方的辦公區。
玻璃隔斷後,幾個剛到崗的員工聽見動靜,紛紛抬起頭。
「陸導。」
電梯口傳來一道平穩的聲音。
凌夜單手插在口袋裡,站在走廊一側,看著風塵僕僕的陸寬。
「進去吧。」
會議室里,晨光透過百葉窗落在長桌上。
一杯剛泡好的黑咖啡被推到陸寬面前。
陸寬看都沒看,直接拉開椅子坐下。
他把那個皮包往桌上一扔,從裡面抽出一沓列印好的劇本,啪的一聲拍在桌面上。
昨天掛斷電話後,陸寬就讓助理把劇本全部列印了出來。
候機時看,飛機上看,來工作室的路上還在看。
此刻,那沓劇本已經被他翻得邊角起卷,裡面夾滿了密密麻麻的標記。
「三個問題。」
陸寬伸出三根手指,另一隻手仍按在那沓劇本上,壓根沒打算寒暄。
韓磊坐在旁邊,剛想開口緩和一下氣氛,卻被凌夜抬手攔住。
「說吧。」
凌夜靠在椅背上。
「第一。」
「那艘船,你劇本里寫了要實景。」
「我問你,是隨便搭個架子蒙上綠布,還是真金白銀按比例給我造一艘出來?」
陸寬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掌壓住那本卷邊的劇本。
「別拿特效糊弄我,水一衝,綠幕和實景拍出來的質感完全是兩碼事。」
「造。」
凌夜只回了一個字。
陸寬的眼角抽動了一下,緊接著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水怎麼灌?」
「劇本後半段,海水漫進鍋爐房,淹沒三等艙通道,最後整艘船斷裂下沉。」
陸寬翻開劇本,手指依次點過鍋爐房、三等艙通道和船體斷裂的幾處標記。
「這些鏡頭,你打算怎麼拍?」
他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處標記上。
「別告訴我,最後全靠後期合成。」
「沒有巨型水池,這戲沒法拍!」
「那就建。」
凌夜語氣依舊平靜,連坐姿都沒有變一下。
「選址和施工方案馬上開始做。所有演員,包括男女主,全都下水實拍。」
陸寬盯著凌夜看了足足十秒,仿佛在確認眼前這個年輕人是不是在吹牛。
隨後,他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陸寬按著劇本,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最後一個問題,開機以後,能不能按劇本拍?」
「當年拍《極地救援》,資方中途逼我改結局,非要讓死裡逃生的男主回去跟妻子團聚。」
「我不肯,他們就拿撤資逼我低頭,最後結局是改了,電影也成了一坨爛泥。」
說到這裡,陸寬猛地站起身,雙手撐住桌面,死死盯著凌夜。
「如果有人要臨時改戲,或者為了省錢刪掉一些關鍵鏡頭,我現在就走,絕不回頭!」
韓磊坐在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邊緣。
陸寬這三個問題,個個都踩在最燒錢、最冒險的紅線上。
換做藍星任何一家影視公司,面對這種強勢的導演,投資人早就掀桌子了。
凌夜卻笑了。
他慢慢坐直身體,目光迎上陸寬的視線。
「陸導,你可能沒搞清楚狀況。」
凌夜伸手敲了敲桌面。
「這電影沒有亂七八糟的資方。」
「幻音工作室擁有絕對獨立的立項權和人事權,我是製片人,也是編劇。」
凌夜看著陸寬。
「只要你敢拍,我就敢把底線給你兜住。」
陸寬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快二十歲的年輕人。
他伸手搓了把臉,粗糙的手掌摩擦著胡茬。
「行。」
陸寬端起桌上那杯黑咖啡,仰頭一飲而盡。
「這艘船,我來開。」
韓磊直到這一刻,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順手拿起桌上的平板,調出一份文件,遞到陸寬面前。
「既然上了船,咱們就談談現實問題。」
韓磊恢復了經紀人的精明本色,把平板遞了過去。
「陸導,先別急著開船,看看咱們給這艘船準備了多少油。」
陸寬接過平板。
屏幕上,是韓磊這兩天連夜熬出來的項目預算估算表。
水池搭建:預估五千萬。
船體布景及內飾復刻:大概一點二億。
群演及劇組日常開銷:三千萬。
水下拍攝特種設備租賃:兩千萬。
後期特效預估:八千萬。
……
林林總總加在一起,最下面那一欄,赫然寫著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最少三個億。
韓磊靠在椅背上,看著陸寬。
「三個億的底盤,這還不算男女主片酬和後期的宣發費用。」
「陸導,這錢燒得夠痛快了吧?」
陸寬低頭看著屏幕。
他滑動手指,將預算表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一分鐘。
兩分鐘。
陸寬的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他突然抬起頭,把平板推回桌子中間。
「不夠。」
韓磊愣住了。
「什麼不夠?」
「錢不夠。」
陸寬指著屏幕上的數字。
「三個億,連這艘船的骨架都搭不起來。」
韓磊的臉色瞬間變了。
「陸導,你開什麼玩笑?一點二億的搭景費,足夠造半個宮殿了!」
「你算的只是把景搭起來!」
陸寬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這份預算,只算了搭景和設備,沒算拍攝過程。」
陸寬把平板推回桌上。
「後半部全是水戲和災難戲,布景要反覆修復,拍攝周期也會比普通電影長得多。」
「兩千名群演的調度、水下安全、多組拍攝,再加上實景和特效的銜接,哪一項都要錢。」
韓磊臉上的笑意沒了。
「那你覺得要多少?」
陸寬轉頭看向凌夜。
「按劇本完整拍下來,六個億起步。」
韓磊張了張嘴,半天沒發出聲音。
六個億?
幻音文化去年的全年淨利潤,也沒有這個數。
拿六個億去砸一部災難片?
這已經不是在拍電影了,這是在賭命!
韓磊猛地轉頭看向凌夜。
「凌夜,這絕對不行!我們手頭的資金加上星耀那邊的支持,根本填補不了這麼大的窟窿!一旦超支,整個幻音工作室都會被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