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整。
北辰奧體中心穹頂上的頂燈「啪」地一聲全滅。
八萬名觀眾的喧鬧聲還在場內翻滾，內場和四周看台卻齊齊沉進暗處。
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燈，以及零星舉起的手機屏幕，還在黑暗裡透著微光。
「各單位注意，十秒倒數。」
「十、九……」
台下已經有人舉起手機。
「就是剪輯視頻里那個吧？網上不是說，他為了上凌夜的演唱會，連學校項目都不要了？」
「真敢讓他開場。」
「錄著呢，他要是唱砸了，今晚又有東西能發。」
倒計時歸零。
「唰！」
穹頂上，一束白色追光落下，穩穩罩住舞台的林帆。
場館四面的巨型屏幕隨之亮起。
鏡頭掠過他抱著吉他的身影，隨即推近，定在他繃緊的臉上。
額前碎發壓著眉骨，嘴唇抿得很緊。
前排的觀眾能直接看清他。
內場和其他看台的人，則全都抬起頭，看向副屏。
張凱坐在第三排，手裡的螢光棒塑料殼快被他捏癟了。
他盯著台上那個熟悉的身影，牙咬得很緊。
林帆低著頭。
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耳返里的節拍器一下下敲著，敲得他心口發緊。
他把撥片抵在琴弦上，輕輕一掃。
「錚——」
木吉他的聲音從音響里舖出去。
第一下掃弦因為手緊，邊緣有點澀。
可和弦沒散，節奏也沒亂。
主控台前，老李盯著聲壓表，悄悄鬆了口氣。
凌夜站在他旁邊，雙手抱臂，一句話沒說，只盯著監視器。
林帆湊近麥克風，開了口。
「天亮之前，別問我怎麼熬……」
主歌前四句，他壓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看台上，原本舉著手機等翻車的黃毛，舉了一會兒，手腕先酸了。
他本來想等林帆出醜。
可聽著聽著，手機慢慢放低了。
內場前排，幾個舉著周瑾燈牌的女生本來湊在一起聊天，這會兒也停了。
其中一個把燈牌擱在腿上，往副屏上多看了兩眼。
「這歌……有點意思。」
林帆想起劉建明拍在桌上的承諾書，想起王濤那句「北辰州的舞台，你都別想上」。
也想起昨天，凌夜把水遞給他時說的那句。
外面的雜音我替你擋了，舞台上的事，只能靠你自己。
耳返里的節拍器還在敲。
林帆抬起頭，左手在琴頸上換了個把位。
掃弦忽然快了。
四十多秒里，他一直把聲音壓著。
壓得很低，壓得發悶。
到了這裡，右手一下比一下重，琴弦震得發響。
副歌進來的前半拍，主舞台暗處，鼓手一槌砸下。
「咚！」
林帆往後撤了半步，第一句衝出口，嗓音帶著壓了太久的沙啞。
唱到尾音，他沒有硬拖，反而猛地一收。
短暫的停頓後，聲音順著換聲區翻了上去。
第二句更高。
他抬起下巴，聲音越過吉他和鼓點，直直砸向看台。
那一下談不上多乾淨，邊緣甚至有些發澀。
可前面一直沒說出口的東西，全被他頂出來了。
就在最高音炸開的那一瞬，凌夜偏頭看了老李一眼。
老李點頭，按下總控鍵。
「轟——」
冷光從林帆腳下驟然炸開。
舞台兩側的燈光同時亮起，越過內場，朝四周看台橫掃過去。
一束。
兩束。
十幾道冷光踩著鼓點往外推，像是從舞台中央潑出了一片火。
緊接著，場控手環接到信號。
C區看台最先亮起紅光。
隨後是左右兩側看台。
再往裡，是內場，是更遠處的高層座區。
一片。
兩片。
十片……
眨眼間，整座北辰奧體中心都被燒成了一片通紅的螢光海。
「臥槽！」
這一嗓子先從前排炸開。
張凱猛地站起身，抬起亮著紅光的手環，衝著幾十米外那個抱著吉他的同班同學，扯著嗓子喊了出來。
他身後，一個北辰音樂學院的學生把手機從直播頁面退出來，點開搜索欄，輸入《無名之火》。
旁邊幾個人立刻湊過去。
「這歌叫什麼？網上能搜到嗎？」
「不會是原創吧？以前沒聽過啊。」
通道邊，一個掛著本地音樂節工作證的錄音師沒跟著喊。
他盯著大屏，聽完林帆最後那句尾音。
「收得夠狠，沒硬頂。」
他頓了頓，又問身邊的人。
「這新人，真沒公司？」
內場前排，那幾個舉著周瑾燈牌的女生也沒再聊天。
其中一個把燈牌舉高了些，跟著鼓點拍起手。
「一首開場而已。」
她盯著台上的林帆。
「唱成這樣，值了。」
大屏幕上，導播切到林帆的特寫。
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
最後一個掃弦落下，鼓點也跟著收住。
林帆右手還壓著琴弦，胸口起伏得厲害。
整座場館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C區前排，有人張著嘴，手機還舉在半空，連錄製鍵都忘了按。
林帆抬起頭，想喘口氣。
下一秒，一嗓子「牛逼」從看台上炸了出來。
像是捅破了那層安靜，掌聲、口哨和尖叫聲頓時從四面八方湧來。
林帆站在原地，望著眼前鋪開的紅色螢光海，眼眶一點點發熱。
他把吉他背到身後，朝正前方深深鞠了一躬。
掌聲沒落下去，反而越來越響。
等他直起身時，舞台後方亮起一道寬闊的白光。
凌夜拎著麥克風，從光里走到林帆身邊。
林帆下意識往旁邊讓了半步，手還搭在吉他背帶上，整個人有些發懵。
凌夜先抬起手，在林帆肩膀上拍了兩下。
「唱得不錯。」
林帆嘴唇動了動，喉嚨卻像堵住了，只能用力點頭。
凌夜舉起麥克風，面向還在沸騰的八萬觀眾。
「這首歌，叫《無名之火》。」
他側過臉，看了一眼林帆。
「寫歌的人，叫林帆。」
掌聲再一次掀了起來。
林帆朝看台鞠了一躬，背著吉他走下側梯。
凌夜沒有急著開口，轉身走回舞台中央。
身後的紅色手環光一片片暗下去，耳返里傳來導播的聲音。
「凌夜老師，第一首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