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的話音剛落，台下的喊聲還沒散。
主舞台忽然黑了。
冷焰火貼著台邊躥起來，火星落在半空，很快又滅掉。
觀眾還沒反應過來，電吉他的聲音已經壓了下來。
失真聲又厚又近，貝斯緊跟著頂上來。
鼓手慢了半拍，重重敲了一下。
整座場館像被震了一下。
剛才還在喊凌夜名字的人停了停，隨即喊得更大聲。
前排有人被音響震得捂住胸口，嘴上卻還在跟著叫。
後面的觀眾沒聽清前奏，只看見舞台上的燈重新亮起來，也跟著站了起來。
凌夜已經拔下麥克風。
他沒等伴舞，也沒等燈光完全鋪開，第一句就唱了出去。
聲音比剛才啞了些。
連續幾首快歌下來，他的嗓子早就熱了，尾音裡帶著一點沙。
可這首歌偏偏不需要乾淨，粗糲的聲音貼著吉他往前撞，反而把那股勁唱了出來。
他踩著鼓點走下主舞台。
延伸台兩邊的燈光接連亮起，台下的人影被照得一閃一閃。
有人舉著手機拍，有人乾脆把手機塞回口袋，抬手跟著節奏亂揮。
「凌夜！」
「再來一首！」
喊聲很快就聽不出是誰先開的頭。
張凱被身後的人撞了一下，肩膀撞得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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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的螢光棒脫手飛出去，砸在前面男人的後腦勺上。
男人回頭瞪了他一眼。
張凱連忙道歉。
那人看了他兩秒，最後只是擺擺手，又轉回去衝著台上喊。
「別擋著我看！」
張凱鬆了口氣，重新抬起頭。
凌夜已經走到了延伸台中段。
他唱到副歌，忽然抬手指向看台。
「你們來。」
那一片觀眾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像終於等到指令，七零八落地唱了起來。
有人搶拍，有人跑調，還有人只會跟著最後幾個字。
可人太多了，亂七八糟的聲音擠在一起，最後還是變成了足夠響的一片。
低音炮震得張凱胸口發悶。
他也張開嘴，喊了兩句，第三句就徹底破了音。
台上的凌夜沒停，甚至還衝著看台笑了一下。
控制室里，老李盯著聲壓表，手指在推子上輕輕動了動。
韓磊站在旁邊，已經把水擰開了。
「讓他收一點。」
「這才第二首。」
「現在收，台下就該罵了。」
「後面還有歌。」
「我知道。」
「你知道還不攔？」
老李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去。」
韓磊沒吭聲，把水瓶遞給了側台的工作人員。
林帆就站在不遠處，懷裡還抱著那把吉他。
他看著延伸台上的凌夜，直到這一首歌唱完，也沒挪開視線。
凌夜在最後一個重音落下時停在了台邊。
燈光同時暗下去，只剩幾束面光落在他身上。
他胸口急促起伏，肩背隨著呼吸一下一下地繃緊。。
汗水順著頭髮往下滴，襯衫後背已經濕透。
台下尖叫聲一陣接著一陣。
凌夜抬手往下壓。
「行了。」
沒人理他。
他又壓了兩下，笑得有點無奈。
「再喊，我真坐這兒不起來了。」
前排不知道誰喊了一句。
「脫掉！」
旁邊立刻有人跟著起鬨。
「脫掉！」
「脫衣服！」
側台工作人員快步跑過來，把擰開的水遞到他手邊。
凌夜接過水，仰頭喝了幾口。
他把瓶子放到腳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想得挺美。」
觀眾席笑成一片。
他這才坐到主舞台邊緣，兩條腿垂下去，低頭擰著瓶蓋。
「連著唱這麼多首，人都快虛了。」
「你才多大！」
前排一個男生喊得尤其響。
凌夜抬起頭，指了指他。
「就你，剛才喊得最響。」
「我沒喊！」
「嘴硬。」
那男生被說得縮了縮脖子，周圍又是一陣笑。
側台，林帆低頭摸了摸琴盒邊緣。
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台下的人並沒有一直盯著凌夜。
他們會跟著唱，也會起鬨，會因為一句玩笑笑成一片。
八萬人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可怕的是站上台以後，連自己唱什麼都不知道。
等台下的笑聲漸漸小下來，凌夜抬起麥克風。
「不過，今天還有件事要說。」
場內慢慢安靜。
不少人重新舉起手機。
凌夜仍坐在台邊，語氣沒有變。
「這兩天，網上挺熱鬧，有人說，北辰州有北辰州的規矩。」
看台上響起幾聲噓聲。
「不給人拜碼頭，就不給飯吃。」
「外來的歌手不按規矩來，也別想在這裡混。」
這一次，噓聲更清楚了。
有人喊出陳牧之的名字，也有人直接罵起音協。
聲音一多，反倒聽不真切。
凌夜等了幾秒。
「我脾氣還行。」
控制室里，韓磊聽見這句，默默低頭喝了口水。
凌夜看著台下。
「但我不喜歡有人把自己的門檻，拿來當別人的天花板。」
場館裡安靜了一瞬。
這兩天鬧得最凶的事，誰都清楚。
C區看台上，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周瑾！」
緊接著，另一邊也有人跟著喊。
「周老師！」
喊聲起初還散著，很快就連成了一片。
八萬人齊齊抬頭，朝主舞台後方看去。
「周瑾！」
「周瑾！」
主舞台後方的升降台緩緩升起。
周瑾站在上面，黑色皮夾克敞著，頭髮被場館裡的風吹得有些亂。
等升降台停穩，周瑾拎著麥克風走下來，穿過主舞台徑直走到凌夜身邊。
周瑾停在他面前，往台下掃了一眼，抬手接過麥克風。
「凌夜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就問了一句，北辰站，來不來。」
台下笑了起來。
周瑾也笑了下。
「我說，來。」
「不是來給誰撐場子，也不是因為北辰缺我這麼一個歌手。」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我就是想來看看，北辰這些年到底有多少好歌，是沒人肯給他們一個唱出來的地方。」
看台上的噓聲一下響了起來。
周瑾抬手敲了敲麥克風。
「有些人總喜歡替別人定規矩。」
「誰能唱，誰不能唱，誰算自己人，誰又該靠邊站。」
「可舞台這東西，說到底沒那麼複雜。」
他看向台下。
「歌拿出來，唱給觀眾聽。」
「觀眾覺得好，這人就該有下一次上台的機會。」
「這事，不該由誰點頭。」
大屏幕切換畫面，黑底白字緩緩浮現。
《飛雲之下》。
演唱：凌夜、周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