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清晨來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天空還是灰濛濛的,長街兩側的燈火尚未完全熄滅,遠處宮牆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往常這個時辰,王都的街市已經該熱鬧起來了,但今晨,一切都不一樣了。
城門的方向傳來一陣陣馬蹄聲和將領的呼喝聲,禁衛軍正在加強門禁盤查,進出城門的隊伍排出老遠。
一種緊繃的氣氛蔓延。
號角日報大樓的三層,編輯部。
彼得·帕克坐在靠窗的木桌前,面前攤著一疊墨跡已乾的稿紙。
他昨晚熬了一整夜,在詹姆森給他那幾頁城防軍通報的基礎上,趕出了一篇新的長文——《王都之圍,風雨將至:寫在逆賊兵臨城下之前》。
這篇稿子和他過去半年寫的那些都不一樣。
沒有「連戰連捷」,沒有「逆賊潰不成軍」,沒有「指日可待」的狗屁話。
他寫的是王都接下來可能遇到的真實處境,城外會有多少敵人,大家該如何儲水儲糧、如何辨別警報、哪些街區是相對安全的避難點、哪些路口會在戒嚴後關閉。
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斟酌過。因為他知道,一旦付印,這篇稿子會被很多人看到,也可能會動搖很多人的信心。
但他更知道,如果什麼都不寫,讓王都的百姓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迎來攻城的那一天,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彼得抬起頭,看見喬納·詹姆森站在門口。
他今天沒有穿那件常穿的暗紅色馬甲,換了一身灰褐色的舊外套,領口也沒系好,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憔悴了許多。
「稿子寫完了?」詹姆森問。
「寫完了。」彼得把稿紙翻過來,讓詹姆森看標題,「《王都之圍,風雨將至》。」
詹姆森走過來,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行。按這篇發。」
彼得猶豫了一下:「主編,這篇發出去,怕是會影響軍心民心。禁衛軍那邊……會不會來找我們麻煩?」
「禁衛軍現在沒空管報紙。」詹姆森說,「而且,這篇稿子裡的內容,八成都是城防軍自己的通報。
我們不過是把大家心裡都有數的事,寫成白紙黑字罷了。
他們要怪,也怪不到我們頭上。
所以你也不用想太多,把這篇發出去,然後回家睡一覺。
接下來幾天,可能有得忙了。」
彼得點了點頭,站起身,把稿紙收攏,朝樓梯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詹姆森正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王都。
「主編。」彼得說,「如果逆賊真的打進來了……」
「那到時候再說吧。」詹姆森苦笑,「也許那時候,我還有用。」
彼得沒有再問,抱著稿紙下了樓。
清晨的王都籠罩在一種異樣的沉默中。
通往王宮的長街上,一輛馬車在十幾名騎士的護衛下疾馳而過,內政大臣格蘭瑟姆·海斯坐在車內,車簾低垂,他的目光透過簾縫,看著街道兩側緊閉的店鋪和零星的行人。
春日宮的議事廳里,氣氛比任何時候都要凝重。
錫德里克王國的現任國王,海瑟爾·錫德里克坐在那張寬大的御座上,面前是一張攤開的王都周邊地形圖。
圖上用紅色墨跡標註著格勒諾布爾、達勒姆鎮的方向,那裡是偽教皇蕾娜和逆賊總督凱特所率部隊目前的位置。
敵軍距離王都還有大約兩天的路程。
「陛下,」內政大臣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緊張,「昨天下午,南郊兩個村莊的村民開始往城內撤離,城防軍已經在南門和西門外設立了拒馬和鹿砦。禁衛軍的巡邏隊從昨晚開始,每半個時辰換一次崗。」
「糧倉呢?」海瑟爾問。
「城內四大糧倉已全部封倉,按戰時標準供給,大概能撐一個多月。」財政大臣海伍德·索恩說,「但若圍城時間超過一個月,城內的物價可能會失控。」
「那就把價格穩住。」海瑟爾說,「從現在起,糧、鹽、柴、藥,四大民生必需品的價格由王廷統一規定,商人不得隨意漲價。違令者,抄沒家產,罷黜商籍。還有,把南門外的那些莊子都燒了。」
「陛下?」軍務次長加雷斯·霍爾愣住了。
「南門外那些村落,離城牆太近。逆賊會用那些房子當掩體,也能躲在裡面紮營。燒了它們,把他們逼到開闊地上。」海瑟爾說,「城防軍去做這件事,燒的時候先讓村民把能搬走的東西搬走,別燒活人。」
加雷斯應道:「是。」
「陛下,」贊恩·莫里森作為近衛大臣,也忍不住開口,「我們是否應該先派人去和逆賊那邊接洽,拖一些時間,好等黑曜龍王大人率軍回援?」
「沒有用。」海瑟爾說,「他們從格勒諾布爾轉向的那一刻起,目標就已經很明確了,就是王都,不是路過,不是試探,是要攻城,是想在我們還在北伐前線糾纏的時候,把王都一鍋端掉。」
「那北伐軍那邊……」
「消息已經送出去了,加急的快馬,日夜兼程。」海瑟爾站起身,「但我們不能把希望押在別人身上。北伐軍那邊的戰事吃緊,什麼時候能分兵回來,誰也說不準。眼下能靠的,只有我們自己。」
海瑟爾拿出了女王的決斷能力:「諸卿,從今天起,王都進入戰時狀態。
所有城門按戒嚴令執行,除持令牌的軍使外,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出。
城內的治安、巡邏、宵禁,由禁衛軍和治安局協同負責。
糧、鹽、藥、柴的價格,由內閣統一釘死。
誰在這時候發國難財,我殺誰。」
「是。」眾人齊聲應道。
「還有,」海瑟爾補充道,「讓各大報社的稿子正常發。市民需要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與其讓他們從謠言裡猜,不如讓他們從報紙上讀。不用再發那些……什麼連戰連捷的文章了。仗打到這個份上,再編下去只是自取其辱。」
「是!」眾人回應道。
海瑟爾又命令道:「把王都聖堂的伊萊亞斯司祭請來,我有事要同他商量。」
危急存亡關頭,不論是海瑟爾還是諸位大臣,都不由得去抱教廷的大腿……
……
同一片天空下,霧氣沿著賽倫塔河緩緩升騰,把河岸兩側的低洼地籠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朧中。
遠征軍主力已經渡過了賽倫塔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