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筠梅說李子敬有機會參加國慶招待宴會。
她指的是每年9月30日在大會堂舉辦的那場隆重晚宴。
李子敬哈哈笑道：「八字沒一撇的事，我們還是踏踏實實的，不要妄想有的沒的。」
塗筠梅堅持道：「京城的名額多，有希望的呢。」
「好了好了，沒影的事說它做什麼。」
李子敬轉移話題，「啤酒鴨要燉好長時間，你先把雞放進鍋里燉上吧，不然耽誤了午飯，咱們兩個都得餓肚子。」
「知道啦！我這就去。」塗筠梅利落的挽起袖子。
李子敬笑嘻嘻道：「有個這麼聽話的小媳婦真好。」
塗筠梅丟了個白眼給他，「德行。」
上揚的嘴角和輕快的語氣，都出賣了她，不僅沒有生氣，還挺開心的。
三天後。
那艘從從天津新港啟航的貨船終於靠岸了，李子敬望著岸上密密麻麻的日文招牌，知道這次盲選選到了日笨。
從港口的規模和那些日文，他猜測這裡八成是九州島福岡的門司港。
就是去年在海上觸礁沉沒的萬噸巨輪『躍進號』的目的地。
這地方沒有鎂軍基地，也沒有比較出名的右瀷。
李子敬不由得吐槽了兩句，以後不搞盲選了。
他暫時也沒空上岸蹓躂，區工業局的龐局長來了電話，叫他和支書鄧長玉去區里開會。
等他們倆趕到區裡的時候，又被區領導拉著直奔市里匯報工作。
在會議室里，李子敬看到了一份影印件。
正是幾個月前他和記者燕雲山熬夜整理的那份材料，當時說是上面領導要的。
更讓李廠長心跳加速的是，檔案最終到了...手上，還寫了批示：
『很多單位，老不發展擴大組織，...。』
『老幹部是生產、工作的領導力量，但是老幹部終究愈來愈老，將來終有一天會完全喪失工作能力。』
『要鞏固集體經濟、發展工業生產，使...事業不斷前進，必須培養一批優秀的青年幹部，作為可靠的接班人。』
『五星食品廠讜支部放手使用，熱情幫助青年幹部，這種提拔新生力量的做法，各省可能都有，要廣泛採訪、轉載。」
「在幾年之內做到每縣每社每個工廠、學校、機關都有報導，但要是真實的，典型的。故步自封的反面材料，也要登一點。』
『這個問題，報社和通訊社應當討論一下。並與各省、市、區聯絡，要他們也一樣做。』
李子敬看了下批示的時間，正好是他的小世界鬆動了壓制的那天。
原因很可能是這個。
至於這份材料為什麼幾個月過去了才到...手上，這並不稀奇。
...的老師、同學寫的書信，都可能好幾個月後才收到，甚至直接就沒能收到，從其他人的信里才得知。
何況是一份並不緊急的文字資料，不足為奇。
市裡的會議開完。
李子敬和鄧長玉回廠里向副廠長一級的幹部傳達這個好訊息。
五星食品廠會議室。
聽到...親自批示表揚了五星食品廠的工作。
全員振奮，一群人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漲紅臉只顧著鼓掌了。
這份榮譽的分量，在座的所有人都拎得清。
過了好一會，李子敬這才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快言快語的許三妹埋怨道：「李廠長，怎麼沒把批示原件帶回來呀？」
李子敬還真的張嘴問過市領導，「親筆批示的那份原件要存在檔案室里，我們看到的是列印出來的檔案。」
蘭杏子惋惜道：「這樣啊。」
鄧長玉笑道：「雖然是列印出來的檔案，也是一樣的，這種榮譽整個京城也沒幾家。」
水福生面色紅潤，好似喝了酒一樣，「就算有，那也是石璟山鋼鐵廠、長辛店機車車輛工廠這樣的大單位。」
李子敬繼續宣布好訊息，「《RM日報》很快也會跟進報導我們廠。」
吳四娣卻嘟囔道：「只是上報紙啊。」
李子敬笑著打趣道：「嘿！你現在可厲害了，連上《RM日報》都看不上了。」
鄧長玉搖搖頭，「這尾巴都要翹上天去了。」
吳四娣連忙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今年的先進集體總該評上吧。」
李子敬對此頗有信心，嘴上告誡道：「那也要我們戒驕戒躁，保持住現有的成績，別捅出大簍子了。」
許三妹突然想起來說道：「額！工作組的紀永學副組長從外地回來了，帶了個壞訊息回來。」
李子敬收起笑容，「什麼情況？」
許三妹回答道：「工作組之前對咱們保密了，原來紀副組長他們是去了柴飛鵬的河北老家走訪調查。」
「已經查明，柴飛鵬的烈屬身份是借用同族親戚的。」
李子敬皺起眉頭，「借用？」
鄧長玉推測補充道：「應該是真有這麼一位姓柴的烈士，但跟柴飛鵬的關係沒那麼近。」
許三妹點頭道：「就是這樣。」
「1952年的時候，已經出了五服的柴徐氏把烈屬證明借給了柴飛鵬，讓柴飛鵬找到了工作，混進了愅命隊伍裡面。」
李子敬追問道：「那柴飛鵬他自己原來的身份是什麼？」
「地主。」許三妹只吐出了這兩個字。
李子敬心裡頓時瞭然，柴飛鵬應該是花錢說通了那位柴徐氏。
烈屬在很多方面都有優待，從分配工作開始就是各種優先。
此時交通不便利，很難核實外地的資訊，特別是有人配合的情況。
有些人就搞歪門邪道了。
柴飛鵬這種借用還算是有根據的，還有一些人乾脆是無中生有的偽造。
李子敬繼續追問道：「除了這個問題，還有沒有發現柴飛鵬的其他問題？」
許三妹搖頭道：「紀副組長沒說，可能沒有了吧。」
鄧長玉掃了一圈辦公室，「柴飛鵬他人呢？都沒來開會。」
許三妹朝後院方向努了努嘴，「就在你們回來之前的那會兒，他被劉一心組長叫走了，在工作組那個院子交代問題。」
李子敬長嘆一聲，「那就等工作組調查清楚了再說了。」
會議室里的這些人並沒有受到壞訊息的影響。
她們早就覺得柴飛鵬有問題，雖然出的問題同她們想的不太一樣，終究還是在她們的預期之內。
不過，李子敬就有一些麻煩了。
他一直不斷打擊柴飛鵬，但並不希望柴飛鵬徹底被整趴下。
對他而言，一個占著位子、在廠里毫無影響力的副支書是最理想的狀態。
換個人上來，為了彰視訊記憶體在感，絕對會搞出一些新花樣。
事情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控，柴飛鵬冒用烈屬的身份不是小事，這是犯罪。
要不要坐牢另外討論，肯定是要開除讜員的身份，柴飛鵬的副支書自然是當不成了。
李子敬又要應對新調來的副支書了。
好在，他現在已經成了氣候，一般情況下區裡面都動不了他，一個新來的副支書更是別想在五星食品廠翻天。
中午下班。
日笨那艘貨船仍在港口卸貨。
廠里事務纏身，港城那邊也有安排，李子敬便打消了去日笨逛一圈的念頭，等晚上有空了再去。
他把婁曉娥喊到辦公室，小聲吩咐道：「下午帶幾張你的相片過來，辦證件用的。」
「什麼證件啊？」婁曉娥眨了眨眼。
「用來辦港城的身份證明。」李子敬語氣平淡，好似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婁曉娥滿臉問號。
李子敬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別想那麼多，提前準備的，你這輩子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真，真就這麼嚴重嗎？」
婁曉娥心頭一顫，既欣喜於男人最終選擇了自己，但又替他惋惜五星食品廠的大好事業。
李子敬捏了捏她的小臉蛋，「你別管這麼多了。」
「對了，你爸媽、你哥他們想不想去港城？他們要是也想的話，準備好照片，我一起給他們安排上。」
婁曉娥猶豫問道：「辦證件不容易吧？」
「港城那邊有專門的掮客，辦幾個身份而已，喝水一樣容易。」李子敬的語氣很是篤定。
婁曉娥還是有些擔心，「真噠？」
李子敬含笑道：「我先給你普及一下知識，在港城，只要肯花錢，99%的事情都能辦成。」
婁曉娥好奇問道：「剩下那1%呢？」
「那就得靠實力了。」
李子敬笑了笑，沒再多解釋，「好了，下午記得帶照片過來。」
「你自己的辦好了嗎？」婁曉娥又問道。
李子敬隨口應道：「辦好了，我試過了沒問題了，這才安排你的身份。」
其實他自己的身份證件也還沒到手。
前幾天，去往廣州的那輛火車一路順利，他也跟著到了廣州；昨天，用同樣的辦法轉轉到了九龍火車站。
時間比較緊，剛下火車，他就四處打聽掮客的訊息。
儘管他四處亂問，也沒人找他的麻煩。
李子敬自己是猛龍過江，不怕那些...幫派。
被問的人，則是因為李子敬能講一口流利的國語（普通話）、客家話，甚至還能講英語。
再加上他特意換了衣服鞋子，談吐間自帶一股不容小覷的氣場。
在旁人眼裡，他更像是新界那邊喝了洋墨水的公子哥，不是那種沒有跟腳的肥羊。
此時的港城市區，絕大多數市民都是剛從廣東遷過來沒多少年，還沒有養成那種高高在上的傲慢，反而格外懂得察言觀色。
新界鄉下的土著都是當年土客械鬥的後代，想在港城混的新市民坑本地人只會得不償失。
宰肥羊，都是宰外地人。
李子敬也就很順利的找到了一名掮客，委託了聯絡律師行、租房子、辦理身份證明等雜事。
港城，文華酒店。
化名『李則成』的李子敬端坐在真皮沙發上，仔細翻閱著剛收到的租房合約，滿意的點了點頭。
「陳生，辛苦你了。」
『掮客陳』臉上堆滿殷勤的笑容，「李生太客氣了。您肯出高價，租套房子是很容易的事，我也就是跑個腿的功夫。」
李子敬放下租約，「買房子的事，還得勞你多費心。」
掮客陳笑著保證道：「包在我身上，一定幫您物色到一套稱心如意的房子。」
這些都是小事，李子敬話鋒一轉，「現在港城什麼生意最紅火？」
掮客陳掰著手指數道：「服裝、玩具、收音機這些生意都很熱門，很賺錢。」
「哦？收音機？」李子敬來了興趣，「相比日笨的怎麼樣？」
掮客陳臉上露出與有榮焉的笑容，「港城的收音機搶了日笨公司在鎂國的市場，氣得日笨直接禁止向港城出口電晶體了。」
這時候的貿易就是這樣，說禁就禁，港城的組裝廠只好用鎂國、瑛國的電晶體替代。
往好的方面想，港城的經濟體很小，主要賺的是鎂國、瑛國的錢，多採購這兩個市場的產品，減少貿易順差，不容易被針對。
李子敬輕笑道：「日笨人禁了就禁了，自然會有其他人供貨，攔不住大家想賺錢的心。」
掮客陳奉承道：「李生這話真是一針見血，日笨貨沒了，瑛國貨、美國貨立馬補了上來。」
「有些還就是原產日笨的，只是在薪加坡那倒了一手。」
李子敬若有所思道：「港城的收音機能搶日笨公司的市場，看來港城的工資比日笨低了很多。」
掮客陳試探問道：「李生是剛從日笨回來？」
李子敬不置可否的笑問道：「九州島的福岡縣，你知道吧？」
掮客陳不明所以，搭話道：「有聽說過。」
李子敬含糊其辭道：「我在福岡縣的門司港有些食品方面的小生意。」
「不說這些了，我聽說港城有個槍會，你知道入會需要什麼條件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掮客陳明顯一愣，很快說道：「這個，我之前沒太留意。不過既然李生感興趣，我一定幫您打聽清楚。」
李子敬微微一笑，「我的槍法還算拿得出手，最近手癢得很。就勞你費心了。」
這些掮客雖然講究信譽，但他們也是見風使舵的好手，遇到了可以宰的肥羊也會狠宰一刀，甚至可能與人勾結做一票。
李子敬不喜歡等別人蹬鼻子上臉了才還手，他也沒這個閒工夫，先展現一些實力，讓對方仔細掂量清楚輕重。
下午上班。
李子敬已經回到廠長辦公室。
工作組正式向他通報了對柴飛鵬的調查情況，跟許三妹說的沒基本一致。
事情確定了，他也就掛了個電話給區工業局的龐局長，這種糟心事，不能只有他們五星食品廠自己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