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幾十年後，這些曾經為生產隊、為公社揮灑汗水的老社員們，到了歲數了，卻沒有養老金。
這是一件令人很遺憾的事情。
其實也不用多少錢，每人每月發個五六百塊錢，夫妻倆人上千元，足夠維持農村生活的日常開銷。
以全國一年接近30萬億元的財政支出規模，擠出幾千億，想想辦法還是能擠出來這筆錢的，就是法理依據比較薄弱。
當年，鬧著散夥分家單獨過，把集體財產分了個一乾二淨，時過境遷，年紀大了又想要財政來出錢養老。
其他繳稅的人會覺得很不合理。
像是正在交社保的年輕人，就會顯得很是冤大頭。
但是，一毛錢也不發也不合適，畢竟確實為這個國家的發展出過力，像是義務修路，路是大家都能走的。
中庸之道，財政出一部分錢補助，每月發一兩百塊意思意思，其他的補助看各地的物價和財力了。
心情有些鬱郁的李子敬，中午去港城買房之前又去了一趟東京。
接連幾天，他都是下了班處理港城和日本的事情。
幾天後。
下午。
五星食品廠。
交道口廠區會議室。
工會主席許三妹一手攥著本工作記事本，一手端著搪瓷茶杯。
她快步走進會議室，「咱們廠的建設圖紙都是按程式審批過的，檢查組突然要來實地檢查是想要查什麼？」
副廠長岑大鑫已經坐在會議桌前，吐雲吐霧好不自在，「具體我也不清楚。」
「只是聽李廠長提了一嘴，說中央剛發了一份檔案批評了四川一家工廠的基建問題，要求各省市認真的進行一次審查。」
「等李廠長回來，應該會把檔案帶回來吧。」
許三妹把記事本往桌上一放，「李廠長人還沒到廠里，電話先打回來要求大夥準備開會。」
「以前可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我現在心裡慌慌的。」
岑大鑫隨口點醒道：「那是因為經常都是鄧支書去外面開會，李廠長他人在廠里，你當然不會慌了。」
許三妹想了下確實如此，安心坐下喝茶。
岑大繼續說道：「工作組撤走了，鄧大姐去黨校學習三個月，李廠長現在要開的會多出了很多。」
「攏共沒幾天時間，李廠長已經抱怨好幾回了。」
許三妹接過話茬，「很多會都沒什麼用的，走過場耽誤時間，我也不喜歡去。」
生產副廠長吳四娣夾著本記事本風風火火闖進來，「這次來的是什麼檢查組啊？」
岑大鑫懶得多說了，「等會兒李廠長回來了就知道了。」
斤斤計較的吳四娣還是有些敏感度的，「咱們才剛被『導師』表揚沒幾天時間，上面就組織檢查組來檢查咱們廠，這是想幹什麼？」
許三妹一拍腦門，「對啊！我剛才怎麼就沒想到這茬？」
岑大鑫摸著下巴猜測道：「可能這次是市里統一部署的大行動吧？」
許三妹哼哼道：「統一的例行檢查倒沒什麼，要是有別的名堂，咱們也不是好捏的軟柿子。」
吳四娣重重點頭道：「說的沒錯！」
岑大鑫看了眼手錶，「再等等，李廠長回來了就知道了。」
副廠長們陸陸續續都趕到會議室。
出乎意料的是，從外面回來的不只李子敬，工業局的龐局長也一起來了。
會議室里的氣氛頓時凝重了幾分。
主位自然是讓給了龐局長，傳達檔案精神的也是龐局長。
《關於檢查和整頓四川瀘州天然氣化工廠建廠工作的報告》
這是全國第一家引進西方先進技術，以天然氣為原料生產合成氨、尿素的企業。
合成氨專案700萬美元，荷爛斯托克•韋克斯普公司的技術和裝置，荷爛正府提供5年信貸擔保；
尿素專案840萬美元，英國漢弗瑞斯·格拉斯哥公司的技術和裝置，瑛國出口信貸擔保局提供5年信貸擔保。
龐局長清了清嗓子，翻開一大疊檔案，一字一句的念了起來，足足了五六頁稿紙。
「但是，從總的說來，『導師』的指示，並沒有認真的貫徹執行。」
「直到現在，還有許多部門、許多單位的基本建設工作，仍然被蘇國那一套『框框』束縛著，而不能解放出來。」
「他們不管建設什麼專案，總是貪大求全，不注意專業化和協作，不注意採用新技術和新工藝，非生產建設應有盡有，標準又高，結果是用人很多，占地很廣，投資很多，效果不大。」
「就是說，許多部門、許多單位仍然在採用『少慢差費』的建設方法。這是當前基本建設工作中必須徹底解決的一個根本問題。」
龐局長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著，不過五星食品廠的眾人的臉上越聽越舒展。
又念了半頁稿紙，龐局長總算念完了檔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然後環視了一圈，「你們廠的東直門廠區，是第一家檢查單位。」
李子敬立即表態道：「我們五星食品廠堅決擁護市裡的決定，當然了，我們廠也不怕檢查。」
許三妹緊接著說：「檔案里的瀘州天然氣化工廠弄出了30多個科室，人員相當臃腫。」
「我們廠的科室數量還沒有10個，跟他們精簡過後的數量差不多。」
人事副廠長金守英補充道：「科室的人每年起碼參加一個月的勞動生產，不是那種坐辦公室的老爺。」
吳四娣又提了一點，「我們廠向來不搞大包大攬，只聚焦主業，能協作的工作都交給專業的兄弟單位負責。」
「像是羽絨專案部把羽毛的前期處理工作協作給了合作社，受到各區縣的一致歡迎。」
「最近罐頭專案部招收了120名臨時工，沒有增加一個固定工，產能還增加了。」
岑大鑫也很積極，「東直門廠區原先是一塊廢棄了規劃用地，我們重新拾起來用的。」
「非生產方面的建設，像是工人俱樂部這些專案都沒有列入重點規劃，一直都是以『多快好省』為原則，搞勤儉建廠。」
幾位廠領導你一言我一語，拿廠里的實際情況和瀘州天然氣化工廠作對比，越說越起勁。
龐局長見狀，伸手在空中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市里當然知道你們廠的工作沒有問題，這才特意把你們廠安排為第一批接受檢查的單位。」
李子敬謙虛笑道：「我們廠也是有些不足之處，像是交道口廠區的兩層廠房，耗費的鋼筋水泥就比較多。」
龐局長揮揮手，「區里開會你也參加了的，這次只查在建工程，交道口廠區不在檢查範圍內。」
「我今天過來主要也不是為了談這個事，主要還是為了明天上午區委組織部會送一批幹部過來，你們要做好接收工作。」
李子敬微笑著表態道：「我們已經盼了好久了，總算把他們盼來了。」
龐局長掃了一圈，「這次來的幹部不少，好些人都是你們分管工作的下屬。」
「區里希望你們能夠發揚風格，不要擺老資格拿捏人家，做好團結工作。」
快言快語的許三妹第一個發言，「其他人我沒有意見，但我聽說新來的副支書，是區委工業部的倪聽南，我持保留態度。」
吳四娣附和道：「我也持保留態度。他和假冒烈屬的柴飛鵬鬧得沸沸揚揚，在我們廠的名聲很不好。」
蘭杏子一臉嫌棄的說道：「生活作風不好的人不應該來我們廠。」
羅少純更是質疑道：「區里就沒有其他合適的人選了？難道咱們城東沒有人材？」
有他們帶頭，會議室頓時議論紛紛，沒有一個人是表示支援的。
李子敬轉向龐局長，苦笑道：「龐局長，您看，我之前跟您反映的情況不是胡咧咧亂講的，大夥都希望換個新人選。」
龐局長咧了咧嘴，「我也理解你們的想法。」
「但是，我說但是，一開始安排給你們的副支書就是倪聽南，他是被柴飛鵬惡意中傷了，這才被柴飛鵬偷鑽了空子。」
見眾人還是不太買帳，龐局長補充道：「倪聽南這個同志，我雖然了解的不多，總體上還是一個不錯的同志。」
話雖這麼說，龐局長心裡其實也很不待見這項人事安排，心裡暗罵工業部那幫人真是沒事找事，淨添亂。
工業部那邊也是一肚子苦水。柴飛鵬出那檔子事，倪聽南自認為是受害者，不給一些補償說不過去，不然以後隊伍不好帶了。
五星食品廠這麼好的單位，剛剛被『導師』點名表揚，空出來的還是副支書這種清貴的職務。
倪聽南想爭這個位置，工業部沒有更好的位置可以補償倪聽南，也就只好硬著頭皮往下安排了。
李子敬之前已經聽龐局長解說過緣由，來這種聲望不高的人，他心裡是百分百很樂意的。
不過李廠長臉上神色很是勉強，「該配合的工作我們一定會支援，想在廠里站穩腳跟，還得靠倪聽南他自己把工作做好。」
許三妹撇了撇嘴，「我做事向來光明磊落，絕不會故意給倪聽南使絆子。」
吳四娣等人也紛紛表態，保證不會刻意刁難使壞。
完成了任務的龐局長沒有多逗留，告辭回工業局去了。
送走龐局長，李子敬繼續開會布置工作，「蘭副廠長，岑副廠長，東直門廠區的建設情況你們倆最了解，等檢查組來了的時候，你們負責主要的講解。」
「好的。」
「沒問題。」
兩人應聲道。
岑大鑫猶豫著請示問道：「李廠長，胡家溝農副業基地的樓房要不要先停建？」
蘭杏子納悶道：「那地方在鄉下，應該沒有問題吧？」
李子敬本想說沒事，轉念一想決定道：「先停掉，暫時先裝修現有的土坯房。」
「我們自己主動先做好了，就不用擔心別有用心的人寫舉報信。」他多解釋了一句。
許三妹有些擔憂影響今年的新成績，「會不會耽誤唐研究員他們的研究進度？」
李子敬剛才已經想過了，「影響不大，現在的實驗主要都是在他們微生物所的實驗室里做的。」
「我們增加了研發的資金，唐研究員他那個研發小組的人幹勁都很足。」
岑大鑫接下任務，「那我明天親自去跟唐研究員解釋一聲。」
李子敬同意道：「嗯。」
蘭杏子忍不住抱怨道：「唉！做點事情真難啊~。」
李子敬笑著開解道：「不過是調整下工作的先後順序，沒什麼大不了的。」
吳四娣轉頭看向蘭杏子，「你想一想四川那家瀘州天然氣化工廠。」
「設計單位規劃的定員是3000多人，現在削減為不到1000人，少了這麼多人，夠他們廠喝一大壺的了。」
金守英從另一個方面說道：「按檔案上的來講，他們把醫院、學校、碼頭裝卸隊這些移交給地方管理；操作技術簡單的工種，施行亦工亦農的輪換工。」
「這其實就是咱們的建廠思路。」
「兩家食堂歸街道辦，咱們的定員就少了好幾十個；盲人五金廠幫忙做的清洗工作，也減少了幾十個定員；羽毛初級清洗工作外包給了合作社，同樣減少了很多定員。」
「罐頭專案部招臨時工，跟他們搞輪換工是一樣的意思。」
在場的副廠長們聽完這番話，紛紛點頭稱是，確實，這些做法和廠里現行的做法如出一轍。
此時的工廠講究減員增效，評比的核心指標是提高全員勞動生產效率。
政策上面要求企事業單位減少定員，減少城市人口，以減輕城市和農業的負擔。
『五返』工作當中的一項重中之重就是精簡人員編制。
至於就業吸納不了的人員，鼓勵他們去農村搞農業生產。
這與70、80年代做法形成鮮明對比，那時為了保城市的就業，哪怕工廠已經虧損了，也要往裡塞人。
這種養一大堆閒人的政策導致的後果就是人浮於事的情況特別嚴重。
工廠的負擔越來越重，再加上一大批退休人員也要工廠負責，一個人幹活兩個人領工資。
退休年齡的人偏偏都是比較容易生病的人，醫藥費的開銷換誰來都扛不住。
到了90年代，國營企業普遍撐不住了。
相比之下，私營企業沒有退休人員的包袱，也沒有醫社保的負擔，輕裝上陣，加上靈活的經營方式，加速了國營企業的一敗塗地。
當然，這其中也不乏部分別有用心的人，故意把國營的工廠經營虧損，最後低價把工廠收為己有，扭頭就讓工廠起死回生、大幅盈利。
一個個看起來都是經營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