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三人特意選廣交會開幕了才出發,是為了避開南下參加廣交會的那批人。
由於這時候飛機的航班少,又沒有高速公路。
不僅外貿外事的部委機關人員、各個專業進出口總公司的人、京城的人都要從京城坐火車去廣州。
東北等地區參加廣交會的人也要從京城轉車去廣州。
廣交會前後的京城--廣州線路堪比春節時候的一票難求。
想買到臥鋪票,一般的關係不頂用。
嚴格執行處級以上幹部才能購買。
至於為什麼這麼規定,原因挺多的,其中一種原因是防止胡亂報銷。
運力不是那麼緊張的時候,執行不是那麼嚴格,但能坐臥鋪的人一般是有跟腳的。
畢竟沒有報銷,正常的普通家庭過日子都是精打細算,絕不會花這種冤枉錢。
有資格配小轎車的婁家搞幾張臥鋪票沒啥難度。
李子敬溫聲笑道:「大哥,我知道這不是咱們的隔間。」
「只是這趟車路途遙遠,一路上很多人上下車,人員流動比較大,我是想提醒行李包的主人要把包放好咯。」
話音未落,上鋪一位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子探出半個身子,「那包是我的。」
「小同志你是頭回坐臥鋪吧?這可不是硬座車箱,硬臥車廂安全的很。」中年男子的語氣當中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篤定。
李子敬心道自己都不知道坐過多少趟了,買的硬座票白天跑來硬臥打牌也不是沒有幹過。
他沒有懟回去,微笑道:「我個人建議您的行李包再往裡收一收,現在這樣擺放,可能會絆倒經過這裡的人。」
婁曉娥望向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子,熱心問道:「要不我們幫您推進去好了?「
「曉娥,不合適的。」李子敬阻止道。
他接著分析道:「包里要是裝著玻璃之類的易碎品,貿然移動打碎了,事情就不好說了。」
「我們畢竟不是乘務員,隨意觸碰別人的行李不合適。」
婁曉娥美目漣漣,應聲道:「嗯,我記下了。」
移動一個行李包而已,婁曉娥大哥覺得自己這妹夫有點小題大做了。
戴黑框眼鏡中年男子笑著夸道:「小同志考慮得很周全,做事情很有章法!」
「包里確實有幾根實驗用玻璃管,我這就下來收拾。」說著便小心翼翼的爬下鋪位。
李子敬回應道:「您慢慢弄。我也是擔心待會兒熄燈了,摸黑上廁所的時候不小心把您的東西踩壞了。」
說完他朝婁曉娥兄妹使了個眼色,沒有多逗留,三人繼續往前走。
婁曉娥的大哥由衷佩服道:「子敬,你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換做是我處理這事,八成會圖省事直接用腳把那包踢進去了事,哪能想到這麼多彎彎繞繞。」
婁曉娥驕傲的揚起下巴,眉眼間滿是得意,「要是考慮不周全,子敬哪能把全廠一千多號人都管得服服帖帖的。」
李子敬笑了笑,「其實沒什麼,就算我提醒,待會兒乘務員巡視看到了也會處理的。」
婁曉娥又給他找補道:「說不定在乘務員到來之前就被人踩碎了。」
三人說著話,很快走到他們自己的隔間前。
婁曉娥利落的安排道:「子敬,大哥的腰不好,下鋪讓給大哥睡,你睡中鋪,我睡上鋪。」
即使大舅哥的腰沒問題,最好的位置讓給大舅哥,禮節上也應當如此。
李子敬答應道:「嗯,讓大哥睡下鋪。」
婁曉娥大哥笑道:「那我這回就占你們點便宜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李子敬看了眼略顯狹窄的上鋪空間,「上鋪那麼逼仄,曉娥你睡在那裡會不舒服的,還是你來睡中鋪吧。」
婁曉娥眼裡全是笑意,「得了吧,你這麼個大高個兒睡上鋪更遭罪。我個子小,睡上鋪正合適,就這麼定了。」
李子敬也沒堅持,「行,那就聽你的安排。」
這趟京城開往廣州的列車全程需要36個小時50分鐘,期間他不方便躲進小世界休息。
上鋪空間確實過於侷促,不大合適他,對身材嬌小的婁曉娥來說更為合適。
而且36小時50分鐘也只是時刻表上寫的,實際上有很大可能會延誤。
如此漫長的時間還是這兩年提速之後才達到,以前還更長的時間。
1957年10月15日,武漢長江大橋建成通車後,京漢鐵路與粵漢鐵路終於連成了一體,正式更名為京廣鐵路。
從此火車再不用依靠輪渡船一節節的裝載著運過長江,大大提升了運輸效率。
1961年9月,『京城至漢口段』完成了複線改造;可惜『衡陽至廣州段』因為資金短缺暫停了改造工程。
即便如此,全程一多半的鐵路線改成了複線,列車的整體時速從平均40公里,提升到了平均60公里每小時。
京城去廣州的時間也就從原來的59個小時縮短為36小時50分鐘。
其實這種特快列車的最高車速沒有提升,主要是複線不用像單線那樣頻繁停車給對向來的列車讓道,減少了大量的停車時間。
坐過綠皮車的人應該都有火車停在半路一動不動的經歷,時間長的一次就要等好幾個小時,能把人急死。
鐵路作為國民經濟的大動脈,單線改複線帶來的運輸效率提升對經濟發展的促進作用不言而喻。
某種程度上說,經濟執行狀況到底怎麼樣,看鐵路建設的投資也能看出一二。
從清朝到1949年,鐵路總里程2.2萬公里。
到1980年,除了部分既有的單線鐵路改成複線(不計算里程),總里程也達到5.33萬公里。
到1990年,總里程5.78萬公里。
到2000年,總里程6.87萬公里,以及1997-2007年的6次鐵路大提速(既有鐵路線大改造、單線變複線)。
到2010年,總里程9.1萬公里。
到2020年,總里程14.6萬公里。
2024年總里程16.2萬公里,貨運量50億噸、客運量43.12億人次;
作為對比,鎂國空有26萬公里的鐵路線,貨運量只有20億噸、客運量更是僅僅3200萬人次。
我們的鐵路系統算是高標準執行的線路了。
隨著身著制服的『運轉車長』用力揮動發車的紅綠訊號旗,悠長的汽笛劃破夜空,『嗚——』的一聲長鳴後,列車緩緩啟動,發出『哐當、哐當、哐當』有節奏的金屬撞擊聲。
李子敬剛把行李安頓好沒多久,這趟南下的列車就準時發車了。
與他們同在一個隔間的另外三位旅客,是前往長沙參加全國植物保護學術會議的專家。
研究的方向是水稻白葉枯病、小麥銹病、馬鈴薯晚疫病和甘薯黑斑病等農作物病蟲害防治領域。
婁曉娥兄妹對這些農業常識一竅不通,也就李子敬能簡單附和兩句。
而且婁曉娥兄妹此行的最終目的地是港城,為了避免在路上節外生枝,婁曉娥兄妹對陌生人保持著謹慎的沉默態度。
雙方寒暄過後,聊了幾句原子彈成功爆炸的好訊息,就沒啥話題可聊了,加上已經是深夜,不合適打擾其他旅客,各自回到鋪位歇息。
時間一晃就到了第三天。
中午。
列車順利到達廣州。
李子敬三人提著行李剛走下火車,就被洶湧的人潮推著向前移動。
不愧是大城市,出站口外也是人頭攢動,熙熙攘攘的旅客川流不息。
婁曉娥有老邶京的驕傲,點評道:「這個車站沒有京城火車站那麼氣派。」
李子敬說了句公道話,「京城火車站才剛建成5年,人家這是幾十年的老車站了。」
「廣州的新車站58年立項了,60年開工後遇上了61年縮減基建投資,也就停工下馬了,聽說正在申請復工。」
婁曉娥大哥很是驚訝,「子敬,你連這種訊息都知道?」
李子敬笑著解釋道:「我之前一直想來廣州參加出口商品交易會,查閱到了不少關於廣州城市建設和風土人情的資料。」
「大哥你剛才也看到了,火車進市區的路上一共經過了10多個道口,兩邊堵得滿滿都是人和車。」
「火車已經嚴重影響了市區的交通,本地人想建新火車站的呼聲非常大。」
婁曉娥大哥環顧了一下四周,「是需要建一個更大的車站和廣場。」
就在他們駐足觀望、對新環境充滿好奇的時候,這番明顯是外地人的舉動,引起了一小撮有心人的注意。
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暗中打量著這三個衣著光鮮的北方來客。
一名二十來歲、留著小平頭年輕男子壓低聲音說道:「看那身行頭,這三個人都是有錢的主!特別是那個中年男人,手腕上的那塊表一看就不便宜。」
旁邊十七八歲的瘦高個年輕男子眯著眼睛補充道:「年紀大的那個男的看著就像是個老實人,身上沒有半點當官的派頭,也不是老農民的打扮,肯定不是領導。」
又一名二十來歲、麻子臉的年輕男子小聲說道:「那個年輕點的男的倒是有一股子領導幹部的樣子。」
「不過年紀太輕了,應該是剛畢業沒多久的大學生,這種眼高手低的小幹部掀不起什麼風浪。」
小平頭男子接著分析道:「剩下那女的更不用說,一看就是很好騙的無知少女。」
瘦高個年輕男子眼中閃著貪婪的目光,「我覺得這票買賣可以選這三個人,你們覺得怎麼樣?」
麻子臉年輕男子謹慎的左右張望,「他們三個看起來不像是來參加交易會的,八成是來探親的,我也認為可以動手。」
小平頭年輕男子已經按耐不住,「那還等什麼?趕緊動手吧!」
麻子臉男子還是那麼謹慎,「你急什麼!咱們得先商量好分工,先確定清楚掏誰的兜。」
小平頭男子理所當然道:「肯定是選那個年紀大、反應速度慢的下手,那個年輕人的工資估摸都花在置辦行頭上了。」
瘦高個男子補充道:「這地方不是公交車站,咱們要是硬往那女的身上擠,意圖太明顯了。」
麻子臉男子迅速決斷道:「就這麼定了!選那個中年人下手。」
「我來掏兜;阿貴你負責打掩護;阿利你負責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
瘦高個的阿貴想多占一些分成,「阿明,要不讓我來掏兜,你掩護我好了?」
麻子臉的阿明否決道:「這次不行!現在人群里有好多人都比較高,阿貴你個子高能擋住更多視線。」
瘦高個阿貴悻悻道:「待會兒主要還是看阿利能不能把戲演足了。」
小平頭阿利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小菜一碟!看我的,保准讓他們暈頭轉向!」
麻子臉阿明最後叮囑道:「記住,得手後按老路線撤!開始行動!」
雖然年紀輕輕,這個小團伙卻已是老手。
他們熟練的混入人群中,藉著擁擠的人流,不動聲色的向李子敬三人靠近。
小平頭阿利眼見兩名同夥已經悄然占據有利位置,立即大聲嚷嚷道:「不要擠,都別擠了!一個個的趕著投胎啊!」
「哪個不長眼的撲街踩老子的腳了!是不是離?給老子小心著點!」他氣勢洶洶的指向一名無辜旅客,唾沫星子都噴到了對方臉上。
被冤枉的旅客滿臉錯愕,下意識的往後退半步,很自然的辯解道:「我根本沒碰到你!」
突如其來的爭執立刻吸引了婁曉娥兄妹的注意力,兩人不約而同的轉頭望向吵鬧的方向。
瘦高個阿貴不動聲色的用身體擋住了周圍人的視線。
與此同時,麻子臉阿明的手指則悄無聲息的探向目標褲兜。
在人頭攢動的擁擠場所,李子敬向來保持高度的警惕。
這倒不是防著小蟊賊,他是在防著被別人近距離打黑槍、捅刀子。
要知道,他自己常常搞偷襲,而他強悍的身體還是會受傷,性格多疑的他肯定會重點防著被人近距離偷襲。
一直開著探查技能的李子敬也就迅速發現了麻子臉阿明的掏包小動作。
他一把按住了麻子臉阿明的手,「這位朋友,你把手伸進人家的褲兜里做什麼?」
麻子臉阿明漲紅了臉也沒辦法把手移動開分毫。
婁曉娥大哥這才發覺差點被人掏包了,氣憤的怒斥道:「好你個狗娘養的!偷東西居然偷到我身上來了!」
麻子臉阿明還想狡辯,「你們不要冤枉好人!」
這時,同車廂戴黑框眼鏡的中年人呵斥道:「撲街仔!被人逮到了還敢不承認!」
====
==插圖1:50年
==插圖2:80年
==
插圖3:1978年的廣州珠江。
==
插圖4:1975年的廣州,環市中路,其中最高的就是1973年建立的白雲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