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一月正值隆冬時節，是一年中最寒冷刺骨的月份。
凜冽的北風呼嘯而過，這個月的日均氣溫只有-2.7度，日平均最低氣溫更是低至-6.9度。
沒有暖氣的房間，正常人都不願離開已經被體溫焐熱的被窩。
特別是還沒有到起床時間，起床更成了一件需要極大勇氣的事情。
五星食品廠的女職工們自然也不例外。
由於宿舍里住著不同班次的職工，起床上班的人無法從裡面上鎖，只能輕輕帶上房門。
留在宿舍里睡覺的人，若是不起來鎖門，外人可以輕而易舉的推門而入。
這就給某些心懷不軌之徒留下了可乘之機。
交道口廠區。
廠長辦公室。
李子敬召集了幾名在廠里的副廠長們開碰頭會。
保衛科副科長趙虎介紹道：「市局剛剛下發了一份《情況簡報》，要求我們廠必須加強職工的安全教育，特別是要重點做好女職工集體宿舍的安全防範工作。」
工會主席許三妹聽聞此言，聯想到最近發生的柴山公社的案子，條件反射的問道：「又是哪裡出事了嗎？」
李子敬對趙虎說道：「你口頭介紹一下情況，《情況簡報》也給他們傳閱一下。」
類似這樣的簡報，一般都會註明『此材料只供內部討論，不准張貼』，有些還會要求『討論後由本單位銷毀』。
限定了只有部份相關人員可以閱讀。
趙虎將桌上的檔案材料先遞給了許三妹。
「12月31日那天晚上，豐臺新安公社畜牧場的很多職工回城了，女職工王鳳榮在宿舍內慘遭殺害並被強姦。」
「這是一起有多次機會阻止發生的案件，教訓很慘痛，市局特意將這起案子通報給全市擁有女職工宿舍的各個單位保衛科。」
介紹了一下緣由，趙虎接著詳細說道：「新安公社畜牧場一共有3棟兩層的宿舍樓，全都是一樓住男職工，二樓住女職工。」
「畜牧場晚上安排有更夫巡邏，但是案發當晚更夫喝酒暖身喝得睡著了，導致第一道防線完全失效。」
「被害人王鳳榮原本住在2棟二樓4號房，由於同屋舍友都回城了，她臨時搬到隔壁3號房與兩名女職工同住。」
「據罪犯供述，他是凌晨2點上樓的，如果當時房門上了插銷或者關了燈，這起悲劇完全可以避免，但是最關鍵的第二道防線同樣失效了。」
副廠長吳四娣聽到這，忍不住插話道：「咱們廠的女職工宿舍也存在很多類似不鎖門的情況。」
李子敬抬手示意道：「先讓趙虎把情況介紹完。」
趙虎繼續說道：「罪犯上樓侵害王鳳榮的時候，3棟一樓6號房一名老職工曾經被『呀！呀！呀』三聲驚叫驚醒，還叫醒了同屋的兩名年輕男職工。」
「他們三人都聽到了兩聲女人的微弱呼救，其中兩名年輕男職工還出門檢視了，判斷聲音來自於2棟二樓3號房。」
「因為案發的3號房的燈忽然關了，加上夜裡很冷，他們便直接回房間睡覺去了。」
「這三名男職工要是能夠更加警惕一些，是能夠阻止罪犯繼續侵害王鳳榮的，這是第三道防線失守。」
李子敬神情嚴肅的總結道：「這起案子不是罪犯的手段有多麼的高明，純粹是由於受害者本人和相關職工麻痺大意導致的。」
「正如吳副廠長剛才指出的，我們廠的女職工也有很多這種晚上不鎖門的情況。」
「我們兩棟宿舍樓的一樓還是女職工住呢，安全風險更大，一直沒出事是我們的運氣好，但是我們不能指望一直都有這麼好的運氣。」
羅少純很中肯的夸道：「咱們廠保衛科的工作還是很有成效的，大門看得很緊，晚上的巡邏也很勤快。」
趙虎立即補充了一個關鍵細節，「侵犯王鳳榮的那名罪犯，不僅是畜牧場的職工，而且就住在被害人樓下的7號房。」
商祖和訝然道：「竟然是同事作案！這罪犯的膽子也太大了吧？難道他就不怕被女同志認出來？」
趙虎沉聲解釋道：「根據罪犯的供述，他在進屋之前，特意用帽子遮掩了臉部特徵。」
「進屋後，他又第一時間就拉熄了電燈，製造黑暗環境。」
「不僅如此，他還拿了房間裡的毛巾堵住王鳳榮的嘴，準備用被子蓋住王鳳榮的頭，然後再實施強姦。」
「實際上，這種熟人之間的強姦案往往很容易會轉變為殺人滅口。」
「畜牧場這起殺人強姦案的發展過程，基本上就是按照這個模式演變的。」
許三妹已經看完材料了，她覺得五星食品廠的廠風、廠貌，和豐臺的那家畜牧場有很大的不同。
「材料里提到，畜牧場這名罪犯馮余有，解放前一向嫖妓，平常也很不老實，喜歡講一些下流話，有『老流氓』的外號。」
「咱們廠的職工都是比較正派的，上回焊接車間的幾個嘴巴不乾淨的也只是貶損女職工，而且他們都沒有住宿舍。」
李子敬接過話茬，「目前住在東直門廠區的都是剛從學校畢業的年輕職工，暫時還比較靦腆。」
「他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還需要時間來檢驗，還得騎驢看唱本。」
「現在大家一起討論下，該怎麼堵住這個安全漏洞。」
吳四娣率先發言道：「可惜東直門廠區的辦公樓只有3層樓高，保衛科設在樓頂的觀察哨看不到宿舍那邊的情況。」
羅少純搭話道：「就算有10多層樓高也沒用，女職工宿舍樓的房間門是背對著辦公區的。」
趙虎補充說明道：「保衛科的觀察哨監控圍牆和廠區四周的情況效果比較好，但廠區內有很多地方因為被建築物遮擋，是我們觀察不到的。」
羅少純看向李廠長，「保衛科頂多是加強巡邏，能做的其他事情很有限，這事只能靠女職工自己加強防範。」
李子敬基本同意這個看法，但是不太現實，女職工要是真這麼聽話，這場會議都不用開了。
正在看材料的商祖和跟著說道：「如果那些女職工自己都不願意起來鎖門上插銷，我們說什麼都沒用。」
許三妹客觀分析道：「現在天氣冷，很好睡覺，大家都睡得沉沉的，不容易被驚醒，這是一個客觀現實。」
「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你們正在熟睡，被人叫起來關門鎖門，你們肯定也會不樂意的。」
羅少純對比說道：「男職工宿舍的問題不大，就算是進了人，頂多是丟一點錢，錢沒了可以再賺。」
許三妹立即反駁道：「盜竊演變成殺人案件的案例也是不少呢。」
羅少純曾經負責過一段時間保衛工作，懂得一些業務常識，「內部人員的盜竊，除非盯上了大筆款項，一般不會專門去偷，更多的是一時起意的順手牽羊。」
趙虎確認道：「確實如此。晚上進入宿舍的盜竊案，一般都是外部人員所為。」
李子敬總結了他們幾個的爭論，「男職工的安全問題相對可控，現在重點討論女職工的安全問題。」
羅少純提議道：「乾脆重啟之前的方案，給女職工樓單獨建造圍牆。」
去年剛搬來東直門廠區的時候，紅星軋鋼廠熱軋車間的工人王恩文，晚上偷偷摸到五星食品廠女職工宿舍窗戶外。
當時李子敬就琢磨給女職工宿舍樓建單獨的圍牆。
不過後來考慮到發案率更高的浴室和公共廁所的安全問題。
他改了主意，把已經建成區域全部用鐵絲網圈了起來，這樣可以把浴室和公共廁所都包含在內。
這個方案實施後效果確實很好，加上新職工暫時還沒有結婚的經濟壓力，也沒有爛賭鬼，東直門廠區內部一直保持著0發案。
現在市里下發了，內部人員也要有所防範的情況通報，五星食品廠必須要採取一些行動。
李子敬同意道：「將兩棟女職工宿舍樓單獨圍起來的方案確實更安全，整個工程量也不算大。」
「中間圍起來的空地還可以充分利用，作為女職工們晾曬衣物和被褥的專用區域。」
許三妹請示問道：「建了圍牆，設定了出入口，得弄個值班的門崗吧？讓保衛科的霍麗珍、章慧芳負責夜間值守工作？」
吳四娣接話道：「目前罐頭專案部和調味品專案部正好有幾條生產線在停工檢修，這兩個部門的人手都比較充足，抽調人員應該不成問題。」
李子敬直接給否掉了，「不需要設定專門的門崗。」
「我們可以在出入口的大門外加裝兩盞高亮度的路燈，確保大門區域光線充足，這樣從辦公樓的觀察哨就能清楚的監控大門的情況。」
羅少純認同道：「只要晚上亮堂堂的，那些心懷不軌的人一般不敢輕易冒險進入。」
李子敬環視眾人，「大家還有沒有其他建議？有什麼想法趕緊說，開會時間耗太久了浪費大家的時間。」
趙虎開口道：「李廠長，我有個不是很成熟的想法。」
「請鄧支書、許主席等女性領導幹部，在半夜的時候突擊抽查女職工宿舍的鎖門情況。」
「就像畜牧場那個案子一樣，模擬不法分子潛入宿舍的場景，摸進宿舍里嚇那些不鎖門的女職工一頓。」
許三妹眼睛一亮，「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俗話說『人嚇人嚇死人』，狠狠的嚇她們一跳，肯定比我們苦口婆心的安全教育效果要好得多。」
羅少純點頭贊同道：「我也覺得可行。」
「修建圍牆需要時間，在圍牆完工之前的這段時間安全隱患還是很大的。」
「透過這種方式能讓職工們主動提高安全意識，認識到鎖門的重要性，是最好不過了。」
「哪怕是以後有圍牆了，培養職工自覺鎖門的習慣也是非常重要的。」
吳四娣、商祖和等紛紛表示支援這個建議。
李子敬向來是行動派，拍板道：「好，今晚就實施這個方案，我親自指揮。」
「抽查人員不用你們幾位去，我們組織保衛科、宿舍委員會，以及住在女職工樓的車間一級幹部，共同組成幾個行動小組。」
「趙虎，你負責通知保衛科的女隊員霍麗珍和章慧芳今晚待命，但先不要告訴她們具體任務內容。」
趙虎應聲道：「我待會就去安排。」
李子敬語重心長的說道：「現在正是各個專案部擴產的關鍵時期，像是72萬斤羽絨原料加工生產線，正在爭分奪秒的搶時間。」
「但是，我們不能因為抓生產，就忘記了抓職工的生活。」
「生活保障不到位，生產工作也必然受到影響，像是通報裡面的畜牧場，慘案的發生肯定會影響很長一段時間的工作。」
「大家平時要多注意職工生活上的問題和困難，能立即解決的要及時解決，暫時解決不了的也要做好記錄，留待日後集體討論解決方案。」
吳四娣不懂就問，「李廠長，生活方面的問題？吃飯穿衣這些都算麼？」
李子敬點頭道：「嗯，包括但不限於這些。比如青年職工談物件遇到感情挫折這類問題，也要適當關注。」
吳四娣立馬反映道：「職工們普遍反映的一個突出問題是布票不夠用。」
李子敬有點忘記名字了，「趙虎，那天那個衛生員是誰來著了？他的褲子領回來了沒有？」
趙虎回答道：「李書榮，東直門廠區的衛生員兼體育員。工商科沒有刁難他，褲子和錢當天就領回來了。」
見眾人不明所以，李子敬簡單說道：「那個李書榮的布票不夠用，就找投機倒把的人買褲子，結果和賣家一起被逮住了。」
羅少純哈哈笑道：「那夠倒霉的。」
李子敬決定道：「我讓水副廠長多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搞一些布回來當春節福利物資發放。」
吳四娣立馬說道：「最好是多弄一些回來。」
李子敬估計吳四娣很缺布用，他暗自琢磨這兩天私下送她兩匹布。
他叫這些下屬多關心職工的生活，他自己也是會多關心這些下屬的生活。
還是那句話，生活抓不好，工作肯定會受到影響。
而且他自己吃香喝辣的生活無憂，讓下屬們整天扣扣搜搜的過日子，這很不地道。
李大廠長向來講究有福同享，自然會幫助解決心腹下屬的物資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