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我在幫我們,找到最合適的路!
會面結束得很平靜。
老鎮長沒有留飯,也沒有再問更多。
他像每一個疲憊的老人那樣,撐著扶手站起身,擺擺手示意赫曼送客。
必須死三人退出堂屋時,茶還冒著最後一絲熱氣。
「他沒信。」巴林咬牙,聲音壓在喉嚨里。
「他信了。」必須死目視前方,「所以他才會問弩。」
書記官赫曼候在廊下,依然是那副溫和有禮的神色。
「木老闆在鎮上多住幾日吧,東邊山里景致不錯,開春時野杜鵑開滿坡。」
「多謝指點。」必須死頷首,「正打算四處走走。」
赫曼微笑,目光從他臉上滑過,落向身後沉默的影牙。
「這位小哥,是木老闆的族人?」
「遠房表親。」必須死替影牙答,「啞的,從小不會說話。」
赫曼點點頭,沒再多問。
轉身時,影牙的手指從桌沿移開。
他們又在鎮上往了三關。
第一日,必須死以「收皮貨」為名,走遍了黑石鎮南邊的市場。
他數了鐵匠鋪的爐子,四座,兩座冷著。
問了肉鋪的豬價,比亨利口述的往年貴了三成。
在雜貨攤邊站了一刻鐘,看進出的人流,算鎮民數量。
傍晚回到車馬店,他在羊皮紙上劃了一道豎。
「常駐人口,四千到五千左右。」
第二日,他去了北邊糧倉。
當然不能靠近。
他坐在隔著兩條街的茶水攤,要了一壺野茶,從午時坐到申時。
影牙蹲在攤邊,像每一個無所事事的隨從。
「糧倉外牆新砌過。」必須死低聲,「不是簡單加固,是加了垛口。」
影牙用哥布林語問:「能駐兵?」
「能。」
「如果那批弩送到,架在垛口上,鎮門到糧倉這條直路,全是射界。」
他喝掉最後一口茶,澀得舌根發麻。
「這是按守城標準修的。」
第三日,疤眼從鎮東回來。
他沒有進鎮,按約定在鎮外三里的一棵枯槐下碰頭。
疤眼的偽裝更好,扮成收破爛的地精,瘦小、佝僂、灰撲撲,誰都不會多看一眼。
「舊礦洞找到了。」疤眼說,「巴林帶的路。」
「洞口被封了。」
必須死皺眉:「封了?怎麼封的?」
「新砌的石牆,白灰還沒完全乾透。」疤眼頓了頓,「巴林說那是人類工匠的手藝,不是狗頭人幹的。」
「能進去嗎?」
「牆太厚,鑿開要時間,而且...」疤眼看了必須死一眼,「牆外有記號。」
「什麼記號?」
「一個圓圈,裡面三道斜槓。」
巴林在旁邊粗聲補充:「老矮人的礦工標記,意思是危險,勿入」。」
「三百年前留下的?」
「不是。」巴林臉色很難看。
「這種記號刻在牆表面,是新劃的。」
「誰劃的?」
矮人沒有回答。
第四日清晨,必須死向車馬店老闆娘結清了房錢。
「這就要走?」病腿的老婦人接過銅板,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不多住幾日?」
「貨收得差不多了。」必須死說,「趕早回去。」
老婦人點點頭,忽然壓低聲音:「那位小啞巴哥,是你們部落的勇士吧?」
影牙站在門檻邊,逆光,看不清表情。
老婦人說:「他背挺得太直了。」
「我年輕時見過幾個王都來的騎士,也是這樣站的。」
她笑了一下,皺紋里沒有惡意。
「老傢伙眼瞎,但還不瞎。」
必須死看著她。
「您見過王都騎士?」
「四十年了。」老婦人慢慢走回灶台,「那時候黑石鎮還沒這麼破,商隊從南邊來,從北邊來,從四面八方來。」
她沒再說下去。
必須死往桌上多放了三枚銅板。
「保重。」
他們出鎮時,鎮門剛開。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把土牆和木柵欄都糊成一片灰濛濛。
還是那個啃黑麵包的衛兵,這次連頭都沒抬,擺擺手放行。
走出二里地,影牙回頭。
黑石鎮已經縮成霧中的一塊深色污跡,門樓上那面褪色的旗,看不清顏色,只隱約在風裡動了動。
「廚師長。」影牙說。
「嗯。
「」
「您信任那個鎮長嗎?」
必須死沒有回答。
他繼續走,靴子踩在初春鬆軟的土地上,每一步都留下淺淺的印子。
「...他也沒有信任我們。」
回到主巢穴,是第六天傍晚。
格莉姆沒有坐在王座上,而是在孵化室。
新一批哥布林幼崽剛剛破殼,濕漉漉、皺巴巴,擠在苔蘚窩裡細聲細氣地叫。
女王親自往食槽里添碎肉末,動作比平時慢。
必須死站在門口,等她把活幹完。
格莉姆沒回頭:「偵察結果。」
「黑石鎮可破。」
女王的動作停了一瞬。
「繼續說。」
「鎮牆年久失修,守衛鬆懈,正規戰鬥人員不超過兩千。」必須死的聲音沒有起伏。
「但那批弩送到以後,就不一樣了。」
「弩還沒到?」
必須死說:「信使是河谷之戰前半個月來的。」
「從血銅關調貨,往返、備貨、運輸,加在一起...」
他算了算:「至少還有十天。」
「十天。」格莉姆放下木勺,終於轉過身。
「你打算在十天內攻下一座人類城鎮?」
必須死說:「不是我打算,是鎮長老格雷打算。」
他走進孵化室,鞋底踩在軟苔蘚上沒有聲音。
「老格雷知道河谷出了新勢力,但他不知道這個新勢力是哥布林,還是別的什麼。」
「他在試探,也在準備。」
「弩是防我們,但也是給我們看的時間窗口。」
「他故意漏這個窗口。」
格莉姆盯著他。
「為什麼?」
「因為他怕的不是哥布林。」必須死說,「他怕的是自己不知道的東西。」
「他當了四十年鎮長,眼看黑石鎮從商路樞紐衰成邊境窮鎮。」
「北邊河谷斷了,商隊不來了,年輕人往外跑,只剩走不動的老人和賣不掉的野茶。」
「現在河谷突然又有了動靜。」
「不是狗頭人,是新來的、能和狗頭人打仗的勢力。」
「他需要知道這個新勢力是什麼,能不能打交道,值不值得...」
必須死頓了一下。
「值不值得成為新的商路。」
格莉姆沉默了很久。
「你在替人類說話?」
「我在幫我們,找到最合適的路!」
孵化室里只有幼崽細弱的叫聲。
格莉姆低頭看著它們,那些小東西擠成一團,眼睛還沒睜開,卻已經知道往食槽的方向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