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事了
三天時間，在宇宙尺度下短暫如剎那，但對風旋星系而言，卻上演了一場無聲卻浩大的變遷。
曾經被更名為風神星的青岩星軌道附近，如今已被一種肅穆而壓抑的氣氛籠罩。
數百艘體積龐大、形如青色梭子魚的巨型移民飛船，靜靜地懸浮在星空中，如同離巢的蜂群，排列成沉默而漫長的隊列。
更多的中小型飛船從行星地表不斷升起，匯入這支悲壯的遷徙洪流。
行星表面，那些曾經象徵霍爾塔族輝煌與榮耀的、密密麻麻的銀色風神殿堂建築群，此刻已全部被拆除。
只留下大片大片光禿禿的、經過法則能量萬年浸潤而變得異常堅硬的地基，如同星球皮膚上無法癒合的傷疤，訴說著過往。
珍貴的建築材料、能量核心、乃至部分與星球地脈結合的固定設施，都被儘可能地拆卸、帶走。
霍爾塔族帶走了他們能帶走的一切財富與技術，卻終究帶不走這片浸染了他們萬年血脈與歷史的土地。
青岩星，這個古老的名字，正在重新被賦予這片大地。
在星球北半球一處被高大能量圍牆與森嚴符文封鎖的區域，隨著霍爾塔族撤離指令的
執行，那些禁錮了岩山族遺民上萬年的屏障，被從外部粗暴地拆除、關閉。
塵封的大門緩緩打開，刺目的恆星光芒照進了這片常年陰暗、充滿絕望氣息的保留區。
數千名身影，步履蹣跚、相互攙扶著，從圍牆的陰影中走出。他們大多衣衫襤褸，僅能蔽體，布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與質地。
長期的營養不良與惡劣環境，讓他們骨瘦如柴，眼窩深陷，皮膚粗糙如同老樹皮，生命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仿佛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他們吹散。
他們的眼神最初是麻木與茫然的，如同習慣了黑暗的生物驟然見到陽光。
但當他們看到那熟悉的、卻已陌生萬年的青褐色天空與大地，感受到那空氣中依舊存在的、源自血脈共鳴的淡淡土之法則氣息時，一絲微弱卻無比頑強的光芒，如同星火，開始在他們眼底深處點燃、搖曳。
那是希望。
是等待了萬載歲月，幾乎已被磨滅殆盡，卻終究未曾徹底熄滅的—對自由與故土的渴望。
胡早已從世界戒指中出來，此刻他如同一尊鐵鑄的雕像，一動不動地站在保留區的出口前。
當他看到那些蹣跚而出的、熟悉又陌生的輪廓時，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渾身劇烈地
顫抖起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滾燙的淚水決堤般湧出，順著他粗糙的臉頰和那道猙獰傷疤肆意流淌。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將那塊貼身珍藏了萬年、溫潤如初的族長信物岩心印高高捧起，舉過頭頂，朝向那些走出的族人，喉嚨里發出壓抑到極致的、野獸哀鳴般的鳴咽。
人群微微騷動。
一些最為年邁、記憶幾平被漫長苦難磨平的老人，渾濁的目光落在那枚岩心印上，身軀猛地一震，乾癟的嘴唇哆嗦起來。
他們認出了那枚印信，那上面流淌的、獨屬於岩山族王血的氣息，穿越了萬載時光，刺痛了他們幾乎死去的心。
漸漸地，啜泣聲，壓抑的鳴咽聲，響了起來，如同潮水般在這片重獲自由的土地上蔓延。
他們中有胡兒時曾一起玩耍、如今已垂垂老矣的夥伴；有他記憶中嚴肅慈祥、如今卻枯槁如柴的遠房叔伯；甚至有幾個面容依稀能看出與他有幾分相似、他以為早已死在當年戰亂或漫長囚禁中的————血脈親人。
萬年的苦難、等待、分離與絕望，在這一刻，化作了匯聚成河的淚水，沖刷著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
顧行靜靜地懸浮在青岩星數萬米的高空，白衣在微風中輕拂。他俯瞰著下方那悲喜交加、新舊交替的一幕，眼神深邃如星空。
了結一段跨越萬年的因果，見證一個族群的絕處逢生，這對他的心境，亦是一種無聲的洗禮與沉澱。
星河王並未隨霍爾塔族的船隊離開，他依舊留在顧行身側不遠處的虛空中，臉上神色複雜難明。
有對顧行那通天手段的敬畏，有對霍爾塔族遭遇的些許唏噓，更有對自己明智選擇的慶幸。
沉默片刻，星河王轉向顧行，微微躬身，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十足的誠意：「殿下，今日之事，星河必當守口如瓶，絕不會外傳，給殿下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頓了頓，繼續道：「霍爾塔曼那邊，殿下請放心，我會私下再與他溝通，確保他明白其中利害。霍爾塔族經此一挫，萬年內難復元氣，絕不敢再有絲毫報復之念。」
顧行側目看了他一眼：「不必，既然做了，就不怕他人知曉。」
「是！」星河王連忙道，「謹遵殿下吩咐。」
他趁機再次表達善意：「殿下，岩山族重建家園，百廢待興，必然需要海量資源。在下經營的星河領雖不算富庶，但也有些積累。如果殿下應允，我願無償提供其中三分之一的資源，贈予岩山族，助他們早日恢復生機。」
這既是雪中送炭的投誠，也是一筆對未來可能的回報的投資。
結交劍靈王，其潛在價值無法估量。
顧行自然明白其中關竅，他神色依舊平淡：「你有心了。不過，岩山族之事，既已由胡主導，重建的具體事宜，便由他全權決定。你的好意，可以直接與他接洽。」
沒有接受，但也沒有拒絕，給予了星河王一個與胡建立聯繫的機會。
星河王心中大定，臉上露出笑容：「是，星河明白。」他再次試探著問：「殿下接下來，可是要返回虛擬宇宙公司？若是不急著趕路，可否賞臉到在下的星河殿」小憩片刻？我那裡珍藏了幾種宇宙罕見的佳釀，還有幾件從古老秘境中得來的、功用奇特的物件，或許能入殿下法眼。」
顧行收回俯瞰大地的目光，望向星空深處某個早已刻印在靈魂坐標中的方向，緩緩搖了搖頭。
「我還有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星海，落在了幻源宇宙國邊緣那片看似平凡的星域，落在了那顆名為「摩羯星」的藍色行星上。
岩山族的因果已了，但纏繞在他出身根源上的謎團，卻依舊混亂。
三師姐火槍王，神秘的星球，異族大能可能留下的痕跡————這些都需要他親自去探尋
、去印證。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在完成最後幾件事後，立刻著手準備那至關重要的一步。
星河王察言觀色，知道顧行去意已決，不敢再過多挽留，知趣地拱手行禮：「既然如此，星河便不打擾殿下了。日後殿下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只需一道訊息，星河定義不容辭。」
顧行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星河王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絢麗的星光長虹，朝著星系外自己的神國方向疾馳而去。
這時，胡已經勉強平復了激盪的心緒，將初步安撫好的族人託付給幾位尚存威望的老人照料，自己則飛身來到顧行面前。
他凌空單膝跪下，頭顱深深低下，聲音雖然沙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力量：「殿下，再造之恩，岩山族永世不忘！我胡，乃至今後岩山族每一代子孫，都將銘記殿下今日之恩德！從今往後，我胡這條命，就是殿下的！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顧行伸手虛扶，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將胡托起。
「不必如此。」他看著胡那雙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好好帶領你的族人，重建家園，讓他們重新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傳承下去。
讓你們岩山族的血脈與文明，重新在這星空中閃耀。」
他頓了頓，語氣更輕，卻重若千鈞：「好好活下去。」
「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
胡身軀一震，重重地點了點頭，將這句話死死刻入心底。他知道，這份恩情，已不是簡單的效忠所能償就是不負所托，讓岩山族真正重生。
顧行最後看了一眼腳下這顆正在褪去霍爾塔族印記、逐漸恢復古老氣息的青褐色行星，看了一眼那些聚集在胡身後、眼中重新煥發生機的岩山族遺民。
了無牽掛，他轉身，一步踏入微微蕩漾的空間漣漪之中。
虛空癒合，白衣身影已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