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時間撥回到頭天晚上。
鐵蹄村是羅慕路斯下轄最遠、最西邊的村莊。
白馬營二連第四步兵大隊全體官兵,緊趕慢趕,終於在午夜時分於村莊外圍紮緊了口袋。
大隊長羅南將幾個小隊長召了過來,也不點火把,就著月光擺弄地上的石子、交待著任務:
「根據連部研判,鐵蹄村的鐵匠查理,極有可能就是米爾塞姆領安插在羅慕路斯外圍的暗樁之一。」
「他的家,在村子的這裡!」
「一班去守河邊,防止查理走水路逃跑。」
「二班跟著我,把村子的東西分割開……要注意影響、遵守紀律!」
「三班、四班待抓捕任務開始後再點亮火把,包圍村莊,不准任何人離開,必要時允許射擊。」
「而抓捕任務本身……」
羅南頓了頓,抬頭看向身側的埃隆勞爾,笑了笑:
「由支援咱們的『鐵顎小隊』執行。」
「鐵下巴」埃隆勞爾點點頭,取出一罐油膏就往脖子上抹,乾脆利落:
「等藥效,半小時後開始行動。」
……
身上抹了特殊油膏的埃隆勞爾一行,成功地瞞過了村裡的守夜犬,在偵察員的帶領下,摸到了鐵匠查理的住處。
石砌的院牆,高聳的鍛爐……一個鐵匠的宅子在村子裡必然是數得著的氣派,倒也不難找。
埃隆勞爾仰起頭,眯眼端詳著院牆裡那根沉寂的煙囪,忽地低聲開口問詢道:
「白天踩點的時候,這煙囪冒煙了嗎?」
身旁的偵察員先是一愣,旋即皺眉沉思片刻,遲疑地搖搖頭:
「沒、我沒留意……村子裡不是天天都有打鐵的活計。」
「但我看到查理人了,」偵察員復又篤定道,「咱們的腳行商跟他搭了話。」
埃隆勞爾會意,不再多言,轉而沖著身後的隊員打了個手勢:
「行動!」
……
院子裡一片死寂。
爐膛里的炭火早已經冷透,鐵砧上擱著一把打了一半的鐮刀,工作檯邊的工具架上還掛著查理常用的幾把錘子和火鉗,但最頂上那格、偵察員記得白天還在的長筒靴子,現在空空蕩蕩。
埃隆勞爾從臥室里鑽了出來,沖著臉色發白的偵察員微微搖頭:
「床褥是涼的,柜子被清理過。」
「通知羅南大隊長——鐵匠查理跑了。」
偵察員身子晃了晃,到底有些不甘心:
「說不定,還在村子裡,我們……」
埃隆勞爾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命令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們這點人不夠挨家挨戶搜查,影響也太壞。」
「往上匯報吧,然後等天亮。」
「再派人向其他幾個方向的戰友們示警,我擔心,這未必是孤立事件。」
「您是說有人泄密?!」
偵察員臉色更白,拳頭緊握,眼中有焦急更有委屈——若真有內鬼,他可就是褲襠里掉黃泥了。
「也有可能是他接到了撤退的命令,來自某個我們還沒找到的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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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風嶺。
此地緊挨山林,供應著羅慕路斯近半的木材。
也和大部分山村一樣,藏污納垢。
莫德雷德領著手下精銳,負責清剿藏匿在此的「藥鐮會」聯絡點。
這個情報並非「老鼠」提供的。
可「藥鐮會」不全是硬骨頭。
一間廢棄的伐木棚屋,六個成員,莫德雷德破門而入時,有兩個人試圖翻窗逃跑,被守在外頭的、同樣山民出身的弩手一箭一個釘在了窗框上。
剩下的四人跪在地上,雙手抱頭,沒再反抗。
火盆就擱在屋子正中央,裡面的紙灰發著紅光;地板上散落著幾本沒來得及投進火里的帳冊。
莫德雷德俯身撿起一本,翻了幾頁,面無表情地合上,正要吩咐手底下擴大搜尋範圍,本該留守山腳的副手阿西瑞斯卻是氣喘吁吁地追了過來。
「何事?」
莫德雷德迎上幾步,神情未變,左手卻是搭在了劍柄上。
「不是咱們,」阿西瑞斯搖搖頭,語氣有些古怪,「是鐵蹄村的那幫人,他們的抓捕目標提前逃了,特地來提醒咱們……」
「把信使帶來!」
不等阿西瑞斯說完,莫德雷德已然呼吸一緊,急促開口。
……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懷疑,敵人有了新的動作。」
四大隊的通訊兵口條清晰,末了又撫胸行禮道:
「莫德雷德騎士,您的部隊離我們最近,任務也最為兇險,所以特地來通知一聲。若是您沒有別的問題……我們還得儘快趕去下一個地點。」
莫德雷德默默咀嚼著鐵蹄村的最新動態,片刻後方才抬起頭,視線掃過通訊兵和他的同伴,開口道:
「我們這邊任務已經完成得差不多了,安全起見,我再派兩個人和你們同行,正好我們也要向埃比斯莊園方向靠攏。」
「有我們同行,你們在勞勃男爵那裡更有說服力。」
最後這句話起到了決定性作用,通訊兵與同伴對視一眼,再度頷首行禮:
「那就麻煩您了。」
……
待到四騎離去,阿西瑞斯這才斟酌地小聲開口道:
「頭兒,咱們是不是有點……呃……」
「小題大做?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莫德雷德斜睨了一眼副手,接過話茬,視線旋即從阿西瑞斯尷尬的笑臉上移開,投向將明未明的天際線:
「那你不妨再想想,有幾個『泥靴子』組成的軍隊能像他們一樣在夜間行軍、偵察、精準地找到友軍。」
「你向他們提供過自己的精確座標麼?」
阿西瑞斯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住了。
「收起你那點無謂的小心思,」莫德雷德抬手指了指天上,語氣放緩了些,「若是真有內鬼……人家是把咱們當自己人看待的,別看不懂了人家的好意。」
「屬下明白了。」
阿西瑞斯倒吸一口涼氣。
「嗯,」莫德雷德淺應了一聲,嘆了口氣,扯開這過於沉重的話題,「至少咱們還有個好訊息——這幫山民叛匪跟米爾塞姆領不是一條線的。」
「傳令下去!讓兄弟們拉網搜尋!一棵草也不能放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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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比斯莊園。
這座莊園理論上歸屬於羅慕路斯教區的地產。
但實際上,這二十年來,就連普羅路斯大區教會都鮮少插手埃比斯莊園的自主運營。
原因無他,這莊園的教堂是西弗勒斯·波特伯爵的父親、倫納德·波特生前親自祝聖的——趕在河谷鎮會戰的大軍集結之前。
拉瑪在這種地方建立情報站點——來自約書亞的審訊——用心稱得上刁毒。
而這般敏感易爆的地點,勞勃不得不親自跑這一趟,輕車簡從,趁夜而來。
莊園如今的主祭、蒂爾尼神甫在門口迎接了勞勃,禮數周全,笑容得體。
即便面對勞勃有些冒昧的查閱庫房的請求,蒂爾尼熱情依舊,在簡單問詢事情原委後——勞勃自是含混應付——便親自領著眾人開啟了大門。
「左起第二排架子第三層,紅色封皮帳冊與私人信件混裝……」
勞勃心中默念,視線掃去,書架上卻是空空如也!
只剩沒了遮蓋後、邊緣線條銳利的落灰,直直刺進勞勃的瞳孔。
「蒂爾尼神甫,」勞勃壓下心中驚怒,示意他看向那空蕩蕩的書架,「這裡原本的檔案呢?」
蒂爾尼的視線順著看去,臉色微變——不是慌亂,而是某種「靴子落地」的認命感。
他摘下胸口的十字架,用袖口慢慢擦拭著,聲音很輕,帶著生平第一次撒謊的破碎感:
「檔案?這個書架……本來就是空的吧。」
勞勃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瞬,深吸一口氣,湊近蒂爾尼神甫,嗓音低沉,帶著權勢的壓迫:
「蒂爾尼神甫,看在波特家族的榮光和您對艾拉虔誠的信仰上,您的言語,不當使代牧人的守則蒙羞。」
「您覺得呢?」
蒂爾尼攥緊了十字架,頭顱依舊低垂,嗓音執拗,帶著點哀求:
「我……真的不知道。」
門外恰在此時傳來了零星的馬蹄聲,勞勃的副官隨後快步走了進來,附在自家少君耳邊低語了幾句。
「好,很好。」
勞勃氣極反笑,深深看了一眼蒂爾尼,旋即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庫房,冷冷甩下一句:
「為了維護老倫納德·波特伯爵生前親自祝聖的榮耀,以及教產的純潔性——即日起,全部檔案庫房暫時封存,待羅慕路斯新主教到任後另行啟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