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衛國上了樓，身後留下一整個大院的死寂。
院子裡幾十號人，男女老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跟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似的，張著嘴，發不出半點動靜。
瘋了！
這陸家小子絕對是瘋了！
老爹都要上吊自殺了，他跪下磕個頭，撂下幾句狠話就完事了？
還十天翻一倍？
連本帶利雙倍奉還？
這是啥話？
這是人話嗎？
怎麼聽都像是個騙子。
這比天上掉餡餅還玄乎！
「我的媽呀……」
人群里，不知是誰哆哆嗦嗦地冒出一句，瞬間點燃了整個院子。
「這……這孩子是不是受啥刺激了？」
「我看是投機倒把，把腦子給倒壞了！兩千多塊，十天變五千？一萬！他當錢是大風颳來的啊？」
完了完了，老陸家這回是真完了，這可咋辦。
劉嬸站在人群里，心裡頭拔涼拔涼的。
他爹還癱在床上呢……
五十塊錢啊！
那可是她一個半月的工資！
就這麼……要打水漂了？
她想衝上去把錢要回來。
可瞅瞅陸衛國上樓時那冷得嚇人的背影。
還有那句「誰嚼舌根子就割了誰的舌頭餵狗」，她兩條腿就跟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院子中央。
王翠芬和陸小梅最先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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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倆也顧不上地上的陸鐵生了，扔下他就往樓上沖。
很快就到了家。
「衛國！」
「哥！」
母女倆的聲音都帶著哭腔，拍著陸衛國的房門。
「你開門啊！你跟媽說實話，你到底要幹啥啊！」
「哥，你別做傻事！」
「兒啊，錢沒了咱們再掙，你可不能走歪路啊！」
「兒子你快開門，你爸沒在，你和媽和你妹真心交個實底，也讓我們放心……」
……
樓下。
陸鐵生拿著那根麻繩，一個人愣在院子當中，成了所有鄰居視線的焦點。
上吊吧，兒子都走了，他再吊給誰看？
不上吊吧，剛才話都放出去了，這張老臉往哪擱？
鄰居們指指點點的議論，每一句都像一根針，扎在他心上。
「哎，老陸也是倒霉。」
「一輩子要強，臨老了……嘖嘖。」
「老陸啊，你要想開點啊，可別輕生啊。」
「你這剛升了主任…工資漲了還沒發呢，這要是死了多虧啊…」
王大錘看陸鐵生為難，尋思套套近乎，兒子大頭被帶走調查到現在還影呢。
他擔心呢。
「呵呵~老陸啊，其實衛國也沒那麼……」
可，馬屁拍到了驢腚上。
「你先管好你兒子！」
陸鐵生頓時一聲怒吼，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他渾身哆嗦，不是冷的。
是氣的！
是羞的！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麻繩。
「陸衛國！你個小畜生！！」
「我今天非要先打死你！！」
「打死你之後，我再來陪你！！」
「唉呀老陸你別衝動啊，先在樓下消消氣……」
他吼著，抄起麻繩就想往樓上沖，結果被幾個鄰居七手八腳地給攔腰抱住了。
整個家屬院，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
可誰也沒注意到，在家屬院胡同口的陰影里，幾雙眼睛正靜靜地看著這齣鬧劇。
正是刀疤臉李大刀，和他那三個鼻青臉腫、腦袋纏著紗布、胳膊上還打著夾板的小弟。
「嘿，刀哥，你瞅瞅，陸衛國那小子都快把家人逼死了！」
黃毛咧著嘴，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快意，「活該！讓他嘚瑟！」
「啪！」
李大刀一個大巴掌，結結實實地抽在黃毛後腦勺上。
「活該你你爹個籃子！」
李大刀罵了一句，吐了口唾沫，「你懂個屁！」
黃毛捂著腦袋，委屈地不敢說話。
另外兩個小弟也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
「看清楚了！」
李大刀指著院子裡的混亂場面，壓低了嗓門，像是在教訓，又像是在傳授什麼天大的秘訣。
「看見沒？老爹都要抹脖子了，街坊鄰居都要嚇尿了！」
「可你瞅瞅陸衛國，從頭到尾，他慌了嗎？」
三個小弟一起搖頭。
確實沒慌。
那小子冷靜得嚇人，就跟這事跟他沒關係一樣。
雖然磕了頭，表了態，但他好像是猜到他爹也干不出啥真上吊的事。
「這就叫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李大刀一字一句，說得格外用力，「再想想，他爹為啥鬧成這樣？」
「因為……因為他借錢？」一個小弟試探著問。
「對！借錢！」李大刀眼睛裡冒出一種近乎崇拜的光，「你們知道他借了多少嗎？」
「剛才聽見，好像是兩……兩千多？」
黃毛不確定地報出耳朵里聽來的數字。
「沒錯！兩千多塊！」
李大刀的聲音都有些發顫，「咱們是幹啥的？咱們是專業崩錢的！咱們幾個，成天在外面坑蒙拐騙，威逼利誘，一天下來能搞到多少？幾十塊頂天了吧？」
三個小弟羞愧地低下了頭。
確實，跟兩千多一比，他們那點「業績」簡直不夠看。
「可陸衛國呢？」
李大刀指著陸家那棟樓，「一天！就他媽一天時間！不動刀，不動槍，就憑一張嘴，從全廠上上下下幾百號人手裡，整出來兩千多塊！」
「這是什麼？！」
「正常普工不吃不喝兩三年的工資啊。」
李大刀環視著自己三個不成器的手下，吼道：「這他媽才叫專業！這才叫本事！」
「你們再看看他剛才說的話，十天！翻一倍！」
「這是什麼魄力？」
「咱們有嗎？」
「咱們敢想嗎？」
「咱們就算是打破了腦袋，也不知道把這錢扔在哪裡，能在十天生出一倍的錢啊！」
「你能嗎？」
「啊，你能嗎？」
三個小弟被問得啞口無言，臉上火辣辣的。
他們之前只覺得陸衛國能打，是個狠人。
現在才發覺，跟人家這賺錢的本事比起來，那身手都算是次要的了。
「都給老子記住了！」
李大刀的表情嚴肅起來，「這人，咱們惹不起，也得罪不起。以後別他媽想著報仇那點破事了！」
「從現在起，見到陸衛國，都得給老子客客氣氣的，叫一聲陸哥！聽見沒有？」
「聽……聽見了，刀哥。」
「咱們以後，就得跟著這樣的大哥混，才有肉吃！」
李大刀看著樓上陸家那扇緊閉的窗戶，仿佛看到了什麼金光大道。
他心裡盤算著，到底什麼時候才去上門拜訪。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服軟了。
這是小流氓找到了組織，找到了真正的帶頭大哥！
「咱們必須得儘快拜大哥！」
「陸哥現在被全家人不信任，這個時候他孤單、寂寞、冷啊……」
「咱們要表忠心……要誓死跟隨……只有這樣，他才能把我們當兄弟！」
「都聽刀哥的。」
三個小弟無一不點頭稱是，似乎已經看到了未來風生水起，懷抱美人的好日子。
而就在這時。
李大刀又勾起嘴角冷笑。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混不起來是個假大哥，咱們到時候再把他踹了另拜山頭唄。」
「是不是兄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