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眼神,鞦韆純只在一個人臉上見過。
在初中時,他是個很沉默寡言的人,坐在班級角落,同桌是堆滿零食包裝袋,散發惡臭的垃圾桶。
沒什麼朋友,偶爾能夠交流的人也只有伏見紗一個。
在整個班級里,鞦韆純一直是格格不入的,是別人眼中極度沉悶的傢伙。
實際上,他並不是不會說話,只是每次想說話都會考慮說出這句話的後果,大部分時間都沒什麼後果,但考慮著考慮著,就失去了說這句話最好的時機。
不過,在那個班級里,有個和他很像的女生。
她叫佐田薫,是自初二起從大阪轉學來這所學校的少女。
在記憶中,她總是穿著校服,雖然學校對這方面的管理非常寬鬆,大多數人都是不穿校服的,但佐田薫總是把衣領整理的一絲不苟,每個走過她身邊的人,都能聞到校服上傳來的陣陣幽香。
天生的冷峻面容,任何人與她說話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由於班內女生都有各自的小群體,外貌出眾的佐田薫時常招人嫉妒,但她也總不在意,或者只是表面不在意罷了。
有次,校運會舉辦兩人三足的比賽,伏見紗並沒有來學校。
鞦韆純自然是被全班男生拋棄了,而佐田薫也被女生排除在外。
於是,當站在操場上兩人的眼神看到一起時,雙方都感覺到了對方身上的特殊性。
就像是從小分居兩地的雙胞胎,從來都沒說過話,也從來沒相見過,可一旦相遇,就能在彈指間受到血緣的召喚,變得親密無間。
鞦韆純很少和佐田薫說話,兩人分別坐在教室的最左側與最右側。
唯一可以稱之為交流的,也只有視線相交那一瞬。
雖然只有一瞬,但也足以表達感情。
並不是愛意,而是一種「啊!原來這座教室里有個和我一樣孤單的人啊。」。
想到這一點,原本孤身一人的鞦韆純,也就覺得沒那麼孤單了。
相比起他的孤獨,佐田薫的孤單可能更勝一籌,自己還有個伏見紗,可佐田薫誰都沒有。
兩人三足的比賽里,這對臨時湊起來的孤單組合,意外合得來,以幾乎零失誤的跑法拿到第一名。
站在領獎台時,鞦韆純瞥過臉去,第一次見到了佐田薫的笑容。
沒錯,的確是第一次。
從關注到佐田薫以來,鞦韆純一直都沒見到過她的笑容。
但這一次,被眾人注視的那一刻,孤獨的佐田薫並沒有顯的慌張,反倒是展現出出乎意料的、溫柔無比的笑容。
「你一直一個人嗎?」回教室的路上,鞦韆純如此問到。
佐田薫回了個很沉悶的「嗯」,始終保持著平日裡的冷漠表情。
讓鞦韆純記憶猶新的是,佐田薫的步行速度很快,看上去比普通人快好多,幾乎是兩步並作一步,原本五、六分鐘的路程,她兩分鐘不到就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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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處悲傷中的人,走路速度會比生活幸福的人快哦。」
這話是小學時的伏見紗告訴鞦韆純的。
剛開始,鞦韆純並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認為這只不過是伏見紗單方面的看法,毫無科學依據的道理。
直到自己上了初中,身邊一個朋友都沒有,不知不覺,他的走路速度也快上不少。
反觀那些整日笑呵呵,沒心沒肺的傻瓜,三三兩兩勾肩搭背,走起路來更像是沉浸在泥潭裡的小丑魚般慢慢悠悠。
「紗說的真對啊。」鞦韆純默默說了這句。
「你說什麼?」佐田薫這麼說道。
「哦……沒什麼。」
「嗯。」
毫無營養的對話一直持續到回教室。
鞦韆純坐到座位上,拿起桌肚裡的書看起來,看了一會兒覺得看不下去,心思全飄到了佐田薫身上。
他用書遮住臉,眼珠轉動,視線望向教室另一側方向。
在那邊的角落裡,佐田薫抱著相同的書,相同的姿勢,與他正對正的視線互相對視。
兩人眼神交織,又在一秒後移開。
自此之後,鞦韆純記憶里一直惦記著她,不算是喜歡,更多的還是印象深刻。
在圖書館,在醫務室,在社團,在操場的角落。
兩人都能發現互相的身影,也會默契的視線相對,默契的在下一秒移開。
沒有人察覺這一點,就連心思縝密的伏見紗也沒發現。
兩人下一次對話,是在畢業典禮上。
那時候,班級里有兩個人在校長講話時逃跑了。
之所以逃跑,只是因為天在下大雨,明明是大雨卻還不讓學生回教室。
聽著操場台上無聊至極的對話,被雨淋濕的鞦韆純選擇離開。
本想躲到教室里,但那裡還是有老師看管的,最後跑到了無人在意的圖書館裡。
鞦韆純不是個文學狂熱分子,之所以來圖書館,是因為這裡有空調,還有很多用於消遣的圖書。
他準備從書架上取下《長刀之夜》這本書,手剛握上書側,往下取時卻遇到了巨大阻力。
書架那頭有人?
鞦韆純用了不少力氣,但書架對過的人就是不放手。
「唉。」
「唉。」
兩聲相同的嘆息從書架兩側傳來。
「這本書能給我嗎?」
「這本書能給我嗎?」
兩聲相同的話語自書架兩側傳去。
鞦韆純歪頭去看。
那人也歪頭。
兩人的視線從《長刀之夜》轉移至雙方的臉上,把每一根汗毛,每一處毛孔看得一清二楚。
下一秒,鞦韆純移開視線。
如此巧合的情景,讓他不得不開口緩解尷尬。
「你怎麼在這。」
「我……來看書,你呢?」
「我也是。」
「……」
佐田薫沉默了許久,最後把《長刀之夜》讓給了鞦韆純,回復了一聲「嗯」。
後來,在畢業典禮上逃跑的他倆被班主任逮住,挨了一頓臭罵。
鞦韆純至今還記得,班主任因為被教導主任責備的緣故,這份怒氣撒在二人身上,唾沫星子橫飛,把兩人從學習成績說到性格問題,最後留下一句「你們這輩子都不會有什麼出息」。
不過,班主任還說了很多,只不過鞦韆純已經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那一次佐田薫和他對視很久,並且再一次露出那令人心軟的笑容。
——
當記憶回到現在。
鞦韆純看著眼前的陌生少女,看著對方的眼神,不禁感到一陣恍惚。
「你長得,很像我一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