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現世的感覺不錯。
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二十年,這裡早已經成為陳術生命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了。
不過單論靈念的濃郁程度來說,現世的確是拍馬難及。
新界的空氣中,靈念濃郁得幾乎要凝結成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某種稠厚的液體。
而現世的靈念,稀薄得如同兌了水的酒漿,淡而無味,聊勝於無。
這種差異,在離開新界之後變得格外明顯。
陳術倒也沒有太過在意。
靈念的濃淡,對他的影響已經沒有那麼大了。
建木紮根於靈海深處,根系延伸至虛空之中,它所需要的養分,早已經不是所謂的靈念能夠提供的。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
這片海島與黨羽也並無二樣,來往依舊喧囂熱鬧,靈神師乃至於境神師,都可在此見到蹤跡。
這一次的新界之行,到此便算是徹底結束了。
收穫頗豐,也惹了不少麻煩。
剛剛上岸。
今日負責無邊湖入口的負責人眼尖,便是已經一路小跑而來。
「陳神使,您回來了。」
那人的臉上堆著笑,語氣恭敬得近乎諂媚,腰身微微躬著,姿態放得極低。
與當初進入新界時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
這一幕落在周圍來往之人的眼中,卻是截然不同。
——要知道,這位負責人可是靈神師後期的實力,平日裡在這渡口迎來送往,眼界極高。
除卻對境神師會露出個笑臉外,尋常神師入界,他幾乎全程冷麵,公事公辦地走個流程。
可此刻。
這位一向冷麵示人的負責人,竟是躬著腰、小跑著迎上前去,臉上的笑容殷勤得像是換了個人。
「那人是誰?」有人輕聲問道。
年輕神師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這你都不知道」的意味。
「陳術,陳神使啊。」
中年神師的瞳孔猛然一縮。
「此次請神帖斷崖式第一!」
「傳聞他的境界已經是融身階境神師了。」
「這兩天還與五感正神溝通,在百神城迎神。」
「融身階?二十出頭?」
說話之人倒吸一口涼氣,再看向那道青衣身影時,目光已截然不同。
再大的盛事,自然是也有人並不關注。
此時聽聞之後,皆是露出了震驚之色。
「嗯。」
陳術淡淡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那人連忙側身讓開道路,躬著腰,手臂向前一引,姿態恭敬到了極點。
「陳神使請,飛機已經備好了。」
陳術微微頷首,邁步向前走去。
這段時間這麼大的動靜,外人是只知道其中的一部分,但是能在這裡迎來送往的,哪個不是訊息靈通之輩。
他可是聽聞,眼前這位不是什麼好脾氣,在那百神城之內,竟然是當街鎮壓月山家的族老實施勒索!
不但如此,他還曾方言,要把新界的天才們,一個一個的全部殺光!
光是進去的這一段時間,得罪的家族便是不少。
在其餘人面前還敢擺擺譜,但是在眼前這位面前,他會變得比誰都恭敬。
陳術扭頭微微看了他一眼。
不是。
你這訊息也不靈通啊!
……
飛機飛上天空,穿破雲層。
陳術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看著那些厚重的雲層在機翼下方緩緩流淌,偶爾有一縷陽光從雲隙中漏出,在雲海上鋪開一片碎金。
他本來是準備直接回清河縣的,他那邊的事情有著不少。
——請神帖需要研究,肺部的神化到了最後關頭,影子裡的那粒幽影種子也需要時間慢慢煉化,還有金身以及前任。
不過賈塵那邊卻是在昨日聯絡他,回到現世之後,先去北部事務所找他。
總部那邊的嘉獎到了。
陳術倒也沒有推辭。
這是常規的流程。
幾乎所有代表事務所出戰、最終取得請神帖的神師,都會得到總部的嘉獎。
只是獎勵的輕重,因人而異罷了。
也不知道這次是什麼東西就是了。
而此時。
北部事務所。
依舊是在那片荒漠之中。
只不過是多了一些匆忙,時不時便有神師從邪靈神國的入口之中出來,又有神師進去。
此時。
北部事務所,主樓門前。
幾個人正站在台階上,似乎在等著什麼人。
為首的是一個老者,年約六十出頭,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衣扣系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站在那裡,自有一股沉穩如山的氣質。
他身後站著兩個中年人,一男一女,皆是氣息深沉,一看便知不是尋常神師。
三人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不時望向停機坪的方向。
所內進進出出的神師,見到他都會微微低頭,放緩腳步,壓低說話的聲音。
「今天有什麼接待任務嗎?」
一個年輕神師湊到同伴耳邊,聲音壓得極低,目光卻忍不住往台階上那道身影瞟去。
「沒聽說啊。「同伴同樣壓低了聲音,眉頭微微皺起,「我今早看過日程表的,今天沒有任何接待安排。」
「那盧部長在這等誰?」
盧部長。
組織部部長,盧明遠。
組織部掌管北部神師的晉升、調任、考核與獎懲,是整個事務所體系中權力最為核心的部門之一。
能坐上這個位置的人,哪一個不是在神道世界裡摸爬滾打了數十年的老狐狸?
「別是什麼大人物吧?」年輕辦事員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咱們要不要迴避一下?」
「迴避什麼,咱們又不擋道。」同事嘴上這麼說,腳下卻不自覺地往旁邊挪了兩步。
就在這個時候。
一道身影,從停機坪的方向走來。
不疾不徐,步伐沉穩。
那是一個年輕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面色帶著幾分不正常的蒼白,像是大病初癒,又像是消耗過度之後尚未完全恢復的模樣。
五官算不上多麼出眾,但組合在一起,卻給人一種極為協調的感覺。
但他的氣質,卻與那張普通的面孔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反差。
那是一種很難用語言描述的氣質。
很深。
深得像一汪看不到底的潭水,平靜地擺在那裡,不聲不響,卻讓人在靠近的瞬間,本能地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明明是個年輕人,身上卻有一種歷盡時光的古老厚重感。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靈魂深處沉澱了太久、太久,以至於連他這副年輕的軀殼,都遮掩不住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滄桑。
肩上趴著一隻肥貓。
那隻貓的眼睛半睜半閉,豎瞳懶洋洋地掃了一眼四周,又閉上了,一副對這一切毫無興趣的模樣。
盧明遠站在台階上,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間,嘴角微微勾起,邁步走了下來。
「陳神使,一路辛苦。」
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人特有的從容,伸出右手。
年輕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微微動了一下,伸出手,與他相握。
「盧部長客氣了。」
盧明遠的笑容更深了幾分,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人並肩走進了所內。
台階上,那兩個年輕執行者目送著兩道身影消失在門內,沉默了片刻。
然後,其中一人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恍然大悟的意味:
「原來是陳術啊。」
另一人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說不清是感慨還是震撼的東西:
「那沒事了。」
「確實是大人物。」
……
走廊里的燈光明亮而均勻,將地面照得一塵不染。
陳術跟在盧明遠身後,步伐不疾不徐。
這地方總是來,基本上也熟悉了。
「穆哥,好久不見。」
陳術對盧明遠身後的一位神師開口道。
正是穆冰,當初在青山訓練營的時候,他便是總教官。
只是沒想到這次接待的人之中,竟然是還有他。
穆冰微微點頭,嘴角勉強勾起一個弧度,算是笑容。
那笑容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對於一個以冷麵著稱的人來說,已經算是難得。
「陳神使,好久不見。」
陳術也不以為意。
冰系神靈入樽久了,人的性格也難免跟著改變。
這是神道世界裡一個公認的規律。
入樽之神的氣息會潛移默化地影響神師的性情,時間越久,影響越深。
穆冰入樽的是一尊冰系靈神,契合度極高,這些年下來,整個人的氣質已經越來越向那尊神靈靠攏——冷靜,克制,不苟言笑,連笑起來都有點像是冷笑。
穆冰的目光在陳術的身上掃過,眼底流露出一絲複雜。
當年他和陳術剛剛認識的時候,那時候陳術還是個游神師來著。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只是遇到了一個有點潛力的後輩。
誰能想到。
短短不到兩年的時間,這個後輩,已經走到了他需要仰望的高度。
境神師。
而他自己,還在靈神師巔峰之境苦苦掙扎。
他以前覺得自己也算是個小天才了。
順利的話,說不定三十五歲之前便能突破到境神師。
但是……
與陳術相比。
他這些年的修行,倒真像是修到了狗肚子裡。
盧明遠的辦公室不大,卻布置得極為簡潔。
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幾把椅子,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各類典籍與檔案,窗邊放著一盆不知名的綠植,葉片寬闊,顏色深綠,在午後的陽光里透著一股安靜的生機。
穆冰為兩人沏了茶,動作沉穩,一絲不苟,將茶杯分別放在陳術和盧明遠面前,然後微微欠身。
「盧部長,陳神使,我先告退。「
盧明遠點了點頭,沒有留他。
穆冰轉身,步伐平穩地走出了辦公室,將門輕輕帶上。
室內安靜下來。
盧明遠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陳術身上,帶著一絲溫和。
「小穆實力不錯。「
他開口道,語氣隨意,像是在閒聊,「從戰部調過來,也是為了磨他的性子。「
他頓了頓,嘴角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境神師與之前的境界不同,他越是接近冰,卻越是難以成為冰。」
這話說得晦澀。
但修行到境神師的人,都能聽懂其中的意思。
接近冰,是為了理解冰。
但若是只接近而不融入,便永遠無法真正掌控冰的力量。
可若是融入太深,又會被冰同化,失去自我的本質。
這其中分寸的拿捏,才是境神師之路最難的地方。
不是靠苦修能解決的,要靠悟。
陳術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盧明遠這個時候又是開口說道:
「陳術,本來北部這邊是打算給你辦一場慶功會的。」
陳術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盧明遠繼續道:「不過,一方面是因為最近邪靈神國那邊震盪不安,人力吃緊,實在是抽不出人手來操辦。另一方面——」
他頓了頓,看了賈塵一眼,又看向陳術。
「賈塵說,你不喜歡這種場合。」
陳術微微點頭,沒有否認。
的確是沒有什麼必要。
盧明遠心中感慨。
換作其他年輕人,取得這樣的成績恐怕早就尾巴翹到天上去了。
但這陳術倒是淡定的很。
他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兩人閒聊了幾句,無非是些新界的見聞、百神城的風土人情,不咸不淡,卻也並不冷場。
兩人都是人精,不會輕易的將話撂到地上。
不多時,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門被推開。
走進來的人,是賈塵。
他身上有些風塵僕僕的,衣領微微鬆開,頭髮也不如往日整齊,帶著一種長途奔波之後特有的凌亂。
面色比往日差了一些,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像是幾日沒有睡好覺留下的痕跡。
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精氣神依舊充足,看不出太多疲憊的痕跡,反倒是有一種越磨越亮的鋒銳。
「來了。」
「來了。」賈塵應了一聲,在陳術對面坐下,掃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氣色不錯。」
陳術看了他一眼:「你氣色不太好。」
「邪靈神國那邊最近不太平。」賈塵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自從噩夢神失蹤之後,祂空出來的那塊區域,現在便是有其他的邪神爭奪。」
陳術沒吭聲。
盧明遠看了賈塵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桌上的茶杯往他那邊推了推。
賈塵端起來,一口喝了大半,放下,長舒了一口氣。
這時候。
門外有敲門聲。
穆冰的聲音響起:「部長,人都已經到齊了。」
「好。」
盧明遠應了一聲,而後對陳術兩人說道:「咱們也過去吧。」
盧明遠站起身,整了整衣領,當先朝門口走去。
陳術和賈塵跟在後面,穿過走廊,登上電梯,一路向上。
會議室在頂樓。
盧明遠推開會議室的門。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形的會議桌占據了大部分空間,桌上擺著幾盞清茶,熱氣裊裊。
兩側的椅子已經坐滿了大半。
陳術的目光一掃而過,將那些面孔盡收眼底。
坐在左側首位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約莫四十出頭,面容清瘦,眉眼間帶著一種天然的冷厲。
監部部長,靳長虹。
他的下手,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身形微胖,面相和善,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天網司司長,千里通。
督察部部長,孟青雲。
神偵部部長,蘇青衣。
巡天司司長,夜無咎。
中樞辦公廳副主任,周明禮。
……
北部神所的職能部室數量不少。
總共算下來得有十幾個。
有管監獄體系的、資訊體系的、內部督查體系、後勤保障體系、案件偵破體系、日常巡邏體系、律法稽核體系……
這些人,隨便拎出一個來,都是北部神師圈子裡響噹噹的人物。
此刻齊聚一堂,所能爆發出的力量,即便是頂級世家也要暫避鋒芒。
眾人的目光齊齊看向陳術。
有的好奇,有的審視,有的帶著一絲笑意,有的面無表情。
陳術的目光從那些面孔上掃過,面色不變,步伐依舊沉穩。
在自己的桌牌前坐下。
盧明遠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中響起,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皋總執有公務,無法前來。」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開始吧。」
眾人聞言,都是神情一肅,身形不自覺地端坐挺拔。
他們自然是知道,今天是要宣貫對陳術的嘉獎。
若只是一般的神師,取得了第一也沒有必要如此大張旗鼓,但陳術畢竟是不一樣。
終歸還是實力不同。
讓這第一都變得更有含金量了。
更何況。
既然要求所有部司一同到場履職,其中恐怕還涉及某些職務上的調整與任免。
說話之間。
盧明遠卻是已經從懷中掏出一份紙張來。
陳術眉頭微微一挑,卻是並未從那張紙上看到任何的文字,只是在邊角處,蓋著一個印章。
盧明遠將那張紙平放在桌面上,輕輕壓住邊角。
紙張泛著一種淡淡的牙色,質地溫潤,一股極淡的神道氣息,從紙面上絲絲縷縷地溢位。
神器?
不是。
更像是一種沾染了神道氣息的介質,專門用來召喚某一種神靈。
盧明遠深吸一口氣,神色鄭重,口中輕呼一聲:
「請執詔神差。」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後的空氣中,倏然泛起了一層極淡的漣漪。
一道虛影,從那漣漪的中心浮現。
那虛影身形與常人無異,身著深青色長袍,長袍上沒有多餘的紋飾,只在胸口處繡著一個古樸的「律」字。
執詔神差。
與百神城之中的迎神神差相差不大,這是律法神系之中的小吏,一尊野神。
位格不高,司職也極為單一。
它只做一件事:傳遞律法神系的詔令。
大抵是一些野神,在外生存不易,而後投入到其神系之中,分得一些職責。
陳術注意到,那些部司的主事者們,面色比方才又嚴肅了幾分。
執詔神差站在那裡,身姿筆挺,一動不動。
嘩啦…
那張無字的紙張,在它出現之後,無風自動,似是片落葉一般,飛入到神差的手中。
紙張落在它掌心的瞬間,一股淡淡的金色光芒從紙面上浮現,原本空白的紙面上,一個個文字開始浮現。
然後,祂開口了。
聲音清朗,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確測量過音調和時長,清晰如同播音主持:
「各部司、諸分所、現世執法執事:
茲有北部事務所見習執行者陳術,秉心守律,篤行不怠。於本屆請神帖遴選大典之中,憑超凡道心、卓絕底蘊,力壓兩界同儕,一舉拔得頭籌,榮列魁首。
其人天資卓絕,心藏丘壑,懷濟世守序之志,具上通天感之能,可稱天之璀星,國之柱才。以年少之身,展露無上潛力,為神律體系增輝,為執法同道表率,功績昭然,殊堪嘉獎。
為彰其功、勵其志、嘉其能,經神靈事務所總部中樞合議裁定,特頒嘉獎賞格如下:
一、破格褪去見習之身,正式晉升為高階執行者,享執事對應權柄、秩級與修行資源;
二、調任北部事務所,授任天網司副司長(代)一職,協管北部情報統籌、涉密資訊管控、律法監察諸事;
三、予特級神蛻物專屬遴選資格,可於總部秘庫之中自選,加持道基;
四、特許律法神國探索許可權一次,准入律法神國腹地,參悟秩序本源。
望陳術自此任重礪行,謹守神規,恪盡職守,持律以正四方。戒驕戒躁,精進神業,以自身之才,為現世神道之柱石。
亦諭令各所屬單位,以此為楷模,勤修己身,堅守正道,共護現世秩序,永固神律根基。
此令,全球通行,即刻生效。
神靈事務所・總部中樞
謹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