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
老街。
小店還開著門。
暮色四合,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昏黃的光灑在青石板路面上,將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路兩旁的梧桐樹已經抽出了新葉,嫩綠嫩綠的,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沙沙作響。
陳術沿著老街往家走。
此時暮色將至,門口三三兩兩的坐著些納涼扯皮的鄰居,多數是些上了年紀的人,拉著一些家長里短。
見到陳術,都是愣了一下,隨後自然的打聲招呼。
「陳先生,回來了?」
「好久沒見你,這是出差去了?」
陳術也隨口應付上兩句,神靈的親近能力還不錯的,用在周圍人身上,幾乎不顯什麼。
這一片是老城區,鄰里之間都認識,但也不會過分熱絡,就是那種恰到好處的、屬於小城的溫度。
他對外的身份,只是個小有實力的神師,平日其實也沒有什麼架子,大家倒是也都願意和他交好。
畢竟這年頭,認識個神師,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幫到忙。
食祠小店。
斬神親手所寫的墨寶,字丑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好像也帶著一些藝術氣息。
店裡亮著燈。
透過半開的木門看進去,小店的布置簡單卻乾淨,幾張木桌,幾把椅子,角落裡擺著一盆綠蘿,藤蔓垂下來。
此時店裡有一桌客人。
兩個人,一男一女,看上去都是三十出頭的年紀,穿著普通,氣息也很普通。
應該只是縣城的普通人,不是神師。
他們面前的桌上擺著兩碟小菜和兩碗米飯,正在低聲說著什麼,時不時發出幾聲輕笑。
陳術搭眼看了一下,沒有過多理會。
他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門上的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歡迎光臨。」
一個聲音從後廚的方向傳來,清脆,帶著一點點的鼻音。
然後,一道身影從後廚探出頭來。
陳沁。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幾縷碎發從耳邊垂下來,襯得那張小臉更加白皙。
「哥!」
她三步並作兩步從後廚跑出來,跑到陳術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眼中滿是驚喜。
「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要去好久嗎?」
陳術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事情辦完了,就回來了。」
陳沁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那抹驚喜漸漸被一絲擔憂取代。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是不是受傷了?」
陳術搖了搖頭。
「沒有,就是有點累。」
陳沁顯然不太信,嘴唇動了動,還想再問。
這時候,那桌客人吃完了,起身朝櫃檯走來。
「老闆,結帳。」
陳沁只好暫時放下追問,轉身去招呼客人。
陳沁送走客人,轉過身,走到門口,將門上的牌子翻到了休息中的那一面。
實際上這東西也沒什麼必要。
陳術的敕令還在加持著,每日裡至多只接待一桌客人而已,這種簡單的敕令他能維持很久的時間。
不過陳沁喜歡,也就隨她。
「吃飯了沒?」
「還沒。」
「那我給你做。」
「你先回屋等一等。」
陳沁說完,轉身走進了後廚。
……
陳術沒有跟進去,穿過小店,推開通往後院的門。
靠牆的那一小片土地被開墾了出來,種著幾樣蔬菜。
小青菜、韭菜、香蔥,還有幾株西紅柿,已經掛上了青色的果子,沉甸甸地垂著頭。
豆角的藤蔓攀上了架子,開著淡紫色的小花,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那些果蔬長得很誘人,葉片肥厚,顏色鮮亮,一看就知道被照顧得很好。
看得出來,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妹妹有在好好生活。
陳術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生機勃勃的蔬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混合著泥土的腥氣、植物的清香,以及一絲淡淡的、從廚房飄出來的油煙味。
其實不是什麼好聞的味道。
但屬於家。
他心中那些近些日子以來緊繃的、懸著的、一直未曾真正放下的東西,在這一刻悄然鬆弛了下來。
外界的紛紛擾擾,在這一刻,都被他拋在了腦後。
似是相隔著兩個世界一般。
這裡就是他的庇護所。
陳術閉上眼睛,仰起頭,感受著晚風拂過面頰的溫柔。
他那身軀之內近些日子以來蠢蠢欲動的神性,也在這一刻偃旗息鼓了。
一點一點地沉寂下去,最終隱沒在了靈海的最深處。
轉身進了屋子,屋內還是一如他走之前的樣子,整潔乾淨。
有時候他都會恍惚,彷佛是自己在這裡生活了好幾輩子一樣。
沒讓陳術等太久的時間。
片刻後,陳沁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走過來,放在桌上。
又轉身去廚房端了兩碟醋,一碟放在陳術面前,一碟放在自己面前。
她解下圍裙,在陳術對面坐下。
「快吃,趁熱。」
陳術夾起一個餃子,在醋碟里蘸了蘸,送進嘴裡。
味道不錯。
兩人也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多數時候都是陳術在說。
無非是新界之中的一些見聞,旁人說來自然是寡淡,但出自他口卻是不同,每說一處地方,都似是身臨其境,彷佛是能夠觸控到其中的場景。
陳沁因為禁忌的緣故,她不能離開這屋子太遠的距離。
這些見聞對她來說,的確是有些超模。
陳術開口道:「以後有機會,我帶你去看看。」
陳沁看了他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只是低下頭,默默地吃了一個餃子。
然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看著陳術,那雙清澈的眼睛中再次浮現出擔憂。
「哥,你真的沒事嗎?」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你的臉色……真的好差。」
陳術笑道:「沒事。」
對於陳沁,他還是願意多解釋兩句的:「得到了一些機緣,現在這是正常的反應。」
「應該就這一兩天的時間,就能好了。」
陳沁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
飯後。
陳術坐在院子裡,仰頭看著天空。
清河縣的夜空澄澈,但今晚的雲層有些厚,看不到幾顆星星,零零散散地掛在夜幕上,他也儘量控制到普通人的程度。
避免一眼看的太清楚。
晚風吹過,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清香,也帶著一絲夜的涼意。
陳沁在廚房裡洗碗,水聲嘩嘩的,夾雜著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斬神也冒了出來,在角落裡蹲著。
肥貓臥在他懷中,正安靜的睡著。
陳術靠在椅背上,一股困意突然涌了上來。
他想,他大概是暈碳了。
在外面的時候,他甚至可以做到幾個月不睡覺。
但回到家,就不一樣了。
吃飽了就犯困。
這是人的本能。
他站起身,走進屋裡。
陳沁正在擦灶台,見到他進來,開口道:
「哥,我給你鋪床?」
「我自己來就行。」陳術擺了擺手,「我先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嗯。」
陳術的臥室不大。
床單被褥是乾淨的,有陽光的味道。
應該是陳沁最近剛曬過的。
陳術沒有開燈,藉著窗外的月光,走到床邊,脫了外套,躺了下去。
枕頭柔軟,被褥溫暖。
他閉上眼睛。
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
意識一點一點地沉入深處。
然後。
他睡著了。
……
當夜。
夜深了。
小城安靜下來,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還亮著,孤零零地站在路邊,守著整條街的寂靜。
偶爾有一兩聲犬吠從遠處傳來,在夜空中迴蕩了幾下,又消散了。
月亮爬到了正中間,銀白色的月光灑在小院中,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霜。
臥室里,陳術躺在床上,呼吸平穩。
肥貓蜷縮在床尾,尾巴搭在床邊,偶爾輕輕晃動一下,喉間發出細微的呼嚕聲。
一切都很安靜。
安靜得像一幅畫。
然後。
「咳……!」
一聲劇烈的咳嗽,打破了夜的寧靜。
陳術猛地從床上翻身坐起。
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劇烈的、灼熱的、如同岩漿般的氣息從肺腑深處噴涌而出,沿著氣管一路向上,勢不可擋。
「咳咳咳!」
他彎下腰,雙手撐著床沿,劇烈地咳嗽著。
每一聲咳嗽,都像是要把肺從胸腔里咳出來。
一股腥甜的味道湧上喉頭,灌滿了整個口腔。
血。
他從口中咳出的,是一攤暗紅色的、散發著清冽氣息的血。
那血液落在被褥上,迅速浸染開來。
那不是普通的血液。
在那些血液之中,夾雜著一些細小的、青色的絲線狀物質,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幽光。
它們像是活物一般,在被褥上微微蠕動,似是一道道在微觀層面發生的颶風,而後漸漸失去了活力,化作一攤暗色的痕跡。
肺部的神化,終歸是走到了最後一步。
體內。
那些覆蓋在肺葉表面的青色紋路,在這一刻瘋狂地擴散,如同無數條靈蛇在肺腑間遊走,將整片肺葉一層一層地纏繞、包裹、滲透。
蒼颸的氣息從肺腑最深處噴薄而出,帶著一種積蓄了太久的、終於要破繭而出的澎湃力量。
風。
陳術感受到了一股風。
不是從窗外吹進來的風,而是從他自己體內湧出來的風。
那股風清冽、狂暴、不可阻擋,從他的肺腑中湧出,沿著他的經脈向全身擴散,向四肢百骸蔓延。
他的衣袍在無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頭髮在無風中向上飄起。
整間臥室里,空氣開始流動,書架上的書頁被吹得嘩嘩作響,窗簾被掀得高高揚起,窗台上的仙人掌在風中搖搖欲墜。
陳術沒有絲毫的猶豫。
身軀一閃。
一腳跨出。
再一次睜開眼,便已經是在不滅神國之內。
蒼颸身形一閃,也是從肺腑之中被擠了出來。
倒不是祂不想待。
只是,那舊的肺,正在快速的坍塌,似是一個即將毀滅的世界。
肺部萎縮的速度極快。
原本三十來厘米的肺部,幾乎只是在片刻之間,便坍塌至只剩下二三厘米。
帶來一種窒息的死亡劇痛。
「噗!」
陳術只覺氣息涌動,一口污血便是噴出,裹挾著一團血肉。
落在地上,血液迅速的乾涸,失去活性,變成漆黑的顏色,而那血肉最終卻是逐漸失去生物的特徵,最終凝結成了一塊青色的晶體。
不大。
卻像是與整個世界都存在著一股割裂感。
靜靜聆聽。
彷佛是有風在其中呼嘯。
陳術沒有太多的時間去觀察。
體內。
神靈的肺部正在滋生。
整個神國還未來得及迎接它的主人,便遞上了一道輕風。
這輕風從虛無之中而來,鑽入空落落的肺腑,便是引來萬千道風。
呼呼呼…
本來靜謐的天地,有風漸起。
一道道風不遠萬里的趕來,終於是抵達了終點。
它們凝結在一起。
緩慢的糾纏著,開始滋生出肺腑的模樣。
青色的、透明的、如同琉璃一般的纖維,一根一根地從虛空中延伸出來。
交織纏繞,形成一個全新的器官。
那器官的每一根纖維都在微微震顫,每一次震顫都帶起一陣清風,在陳術的胸腔中迴旋、流轉。
沒有血液。
沒有血管。
神靈肺部的血液,是風。
陳術閉上眼睛,感受著那新肺在他的胸腔中一漲一縮,每一次收縮都帶起一陣清冽的風,從他的肺腑流向四肢,從四肢流向百骸,從百骸流向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
脾胃震顫,似是與這肺腑相連,形成一個並不融洽的迴路。
一種熟悉的大歡喜,從心間盪開。
有如朝聞道,夕死可矣。
肺部的神化,終於是結束了。
陳術抬起頭來。
望向不滅神國的天空。
那裡沒有雲,沒有星,只有一片永恆的、灰濛濛的天幕。
但此刻,那片天幕上,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風起了。
不是從某一個方向吹來的風,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的風。
那些風匯聚在一起,在不滅神國的天空中盤旋凝聚,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肉眼可見的漩渦。
漩渦的中心,是一道青色的光柱。
下一瞬。
轟!
那光柱從天而降,將陳術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陳術站在光柱之中,衣袍獵獵作響,頭髮向上飄起,整個人像是一柄插在大地上的劍,又像是一棵正在生長的樹。
他的新肺在光柱的洗禮下,變得更加凝實、更加厚重、更加深邃。
那些青色的纖維,在光柱中微微發光,每一次震顫都帶起一陣清冽的風,向著四面八方擴散。
天地福澤,也一同降下。
「承天……地運…」
「可授……北方扶搖……之司……」
「此敕……永久」
虛空之間。
有聲音響起。
那聲音斷斷續續,聽不分明。
而後。
有道理自虛空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