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聲音。
有時候就是最大的回應。
陳術所展現出的實力,讓不少默默關注此地的神靈,都是為之一驚。
玄陰凶神可不算是弱神,若是沒有兩把刷子,豈敢在正神面前露頭。
但即便如此,也依舊被這感知正神追上,強行碾碎!
這種實力,恐怕距離天尊也已經不遠了吧?!
本來也許還對神道本源有一些想法的,此時也是漸漸的斂去了這種心思。
保持緘默。
感知一系。
因為主神頻繁隕落,雖不能說是日薄西山,但是與全盛時期相比,也差了不少。
「感知一道……」
「出了一位強神啊……」
虛空深處,有念頭迴響。
聲音如同一塊石子落入深潭,激起一圈細微的漣漪,然後歸於沉寂。
……
「虛空……」
「可真是個好地方啊。」
陳術在心中暗自感嘆。
他雖然是正神,但是畢竟境界不高,五感正神的權柄,在戰鬥之上收益實際不算很大。
但是在虛空之中就不一樣了。
在虛空之中,除卻那些真身踏入的神靈之外,多數時候都是一個個神靈的念頭蘊在其中。
而只是比意志與念頭的話,陳術不會輸給任何神。
畢竟,古往今來,也從未聽說過有神靈的神效能被生生壓制的!
在這虛空之中,可以說陳術所展現出來的力量,是完全遠遠超出他的境界本身!
這玄陰凶神,若是在現實之中碰到,可能還要費一些功夫,說不定陳術還得暫避鋒芒。
但是在這虛空之中……
我避祂鋒芒?!
我避不死祂!
難道不知道陳叔叔最討厭惡神嗎?
算是祂享福了。
之前只是來過那麼幾次,也沒有遇到什麼不開眼的事,這一次陳術倒是嘗到了一些甜頭。
這虛空好啊!
若是利用得當,能夠發揮出不小的作用。
而且這一次也是又得到了一個訊息,五感正神接連驟亡數位,顯然這絕非是什麼巧合。
正神哪有那麼容易隕落的,還是連續的同一權柄。
其中,恐怕還有陳術所不知道的隱秘。
陳術心神不由得看了一眼還在自己靈海之中做客的前輩,先晾一晾祂,等到自己騰出手來,自然是有辦法炮製祂。
畢竟事情關乎到自己,陳術也頗為上心。
那些沉浸在虛空中的神師們,此時都感受到了那一擊的交鋒。
震家祠堂。
震家家主盤坐在蒲團上,雙目微睜,面色凝重。
「玄陰凶神……就這麼沒了?」
旁邊那位老族老睜開眼,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不是沒了,是被滅了一道神念。」
「那凶神的本體還在虛空深處,元氣大傷是肯定的,但還不至於隕落。」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忌憚:「這尊五感正神,比傳聞中要強太多了。」
千里之外。
千里家的宗祠之中。
張千里的眸光一動。
而在更遠處的虛空中,那些正在觀望的神師們,議論聲此起彼伏。
「五感正神……竟如此強悍?」
「我原以為感知系的神靈擅長的是洞察和鎖定,正面戰鬥並非強項,可適才……」
「在外界風評如此之好,又是頻繁顯聖,實力還這麼強大……」
「真有點誇張了。」
此時默默關注,心神浸入虛空之中的神師,數量是絕對不在少數,尤其是修行感知一系的神師,更是如此。
類似於前排吃瓜。
不過是半個小時的時間。
#五感正神到底有多強?
#感知系神師的春天來了
#虛空驚現神靈對話
這幾個詞條,以極快的速度登上了小時熱搜榜。
又是引發了不少人的熱議。
……
而陳術的呼喚依舊未停。
忘川。
那是傳說中流淌在生死之界的河流,喝下忘川之水,便會忘卻前世的一切,帶著一片空白的靈魂,踏上輪迴之路。
慈靄。
慈悲的霧靄,如同清晨的薄霧,輕柔而無聲地籠罩著一切,將一切痛苦、罪孽、執念,一點一點地消融洗滌。
陳術的感知,沿著這個意象,在那片虛空中緩緩延伸。
祂所發出的聲音。
也在循著這個意象。
朝著遙遠之地傳播。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陳術的感知,依舊在那片虛空中遊走,沒有找到目標。
他沒有著急。
請神這件事,急不得。
那些有著明確神號、明確司職的神靈,祂們的意志深藏在虛空的最深處,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夠觸碰到的。
需要有耐心。
更何況,這嬴泠如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嗯?」
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是有一瞬,陳術的聲音似是抵達到了一個寂靜之地。
有一道極為微弱的氣息,如同遠古河流在虛空中留下的,幾乎已經消散殆盡的痕跡。
是祂。
那道氣息雖然極為微弱,雖然幾乎已經消散,但其中蘊含的本質,與「忘川慈靄」這四個字所代表的意象,完全契合。
只是……
那氣息太弱了。
弱到陳術不得不將感知權柄收束到極致,才能勉強捕捉到那道氣息的存在。
陳術的眉頭在閉目的狀態下微微皺起。
那道氣息雖然微弱,卻是真實存在的,沒有徹底消散。
陳術將那道氣息牢牢地鎖定在感知之中,然後,他心念一動,請神帖緩緩漂浮。
下一刻,驟然震顫了一下。
金色的光芒從帖面上湧出,沿著陳術感知所鎖定的那道氣息,向著虛空深處延伸而去。
那光芒溫潤而內斂,帶著一種神道本源特有的、純粹而古老的力量。
那是一種邀請。
是請神帖在向那位神靈發出的、跨越虛空的邀請。
陳術深吸一口氣,將那道氣息牢牢鎖定,然後,他低聲開口。
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輕柔,卻帶著一種穿透虛空的力量,如同一道細線,沿著那道氣息,直通虛空混沌之間。
「吾術,請忘川慈靄大神嬴泠一現。」
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
是夜。
一條寬闊的大河之畔,一個身著素衣的女人正跪在河灘上,雙手捧著一盞蓮花燈,閉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動。
她的兒子在三年前溺亡在這條河中,河水湍急,不見屍首,請來的鎮魂先生告訴她
——這河水大寒,他的亡魂難以超度,還遊蕩在河底。
三年了,她沒有一天不想他。
她聽過一個傳說——在這條河的源頭,與忘川交匯的地方,有一個渡口。
渡口上住著一尊神靈,專門超度那些無法進入輪迴的亡魂。
只要你的誠心足夠,祂就會幫你找到你失去的那個人。
三年了。
她沒見過渡口,也忘記了是從哪裡聽過的這個傳說。
但她每個月都會來這裡。
每一次,她都捧著一盞蓮花燈,跪在河灘上,對著河水輕聲呼喚。呼喚那個再也不會回應她的名字。
今夜,她一如既往地跪在這裡。
河水在她面前流淌,月光在她身上灑落,夜風在她耳邊低語。
她的手中,那盞蓮花燈的燭火在風中微微搖曳,忽明忽暗,像一個快要熄滅的希望。
在某一個時刻。
她手中的蓮花燈,燭火忽然拔高了一寸。
那火焰不再是橘黃色的,而是變成了一種幽藍的顏色,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難以形容的美。
她愣住了。
淚水從她的眼眶中湧出,順著臉頰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河灘上,滲入沙石之中。
「是你嗎……」
她的聲音在夜風中顫抖。
沒有人回答。
有薄霧起於黑夜,肉眼不可見。
幽藍色的燭火,輕輕搖晃了一下。
似是告別。
……
香燭的火苗,在這一刻,驟然靜止了。
——在陳術的房間內,一片寂靜。
那兩道火苗就那樣凝固在空中,如同被時間按下了暫停鍵,一動不動,連那縷青煙,也在半空中凝固成了一道細細的線,不再飄散。
然後。
溫度降了。
那是如同深秋夜晚般的,漸漸滲入骨髓的涼意。
那涼意從四壁滲入,從地板滲入,從空氣之中滲入,將整個房間都籠罩在一片清冽的、如同忘川之水般的氣息之中。
陳術沒有睜開眼睛。
他只是靜靜地感受著那股氣息的到來,感受著那種清冽,感受著那種悠遠,感受著那種超越了時間的、徹底的寂靜。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
是一種……被凝視的感覺。
有什麼東西,正在看著他。
那目光不銳利,不冰冷,只是靜靜地落在他身上,如同一潭深水,平靜而深邃,看不到底。
片刻後。
有聲音響起。
那聲音極為輕柔,如同流水,如同風過竹林,如同深夜裡某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琴聲。
帶著一種漫長歲月之後的疲憊。
「……許久,未曾有人,喚過吾名了。」
陣紋之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凝聚。
那不是光,不是影,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存在,如同清晨的薄霧在陽光下若隱若現,虛實難辨。
一道虛影,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浮現在陣中央。
是個女人的樣貌。
身形清瘦,如同一根被風吹彎的蘆葦,隨時都可能折斷,衣袍是遺忘的顏色,說不清是白還是灰的,在那片清冽的氣息中輕輕飄動。
面容清瘦,眉目淡雅。
五官說不上絕美,卻有一種讓人過目難忘的、沉靜而悠遠的氣質,亦是能感受到一種極為古老的氣息,如同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千萬年的石頭,稜角早已磨平,只剩下一種徹底的寂靜。
但那雙眼睛是清晰的。
幽藍色,如同忘川之水在月光下的倒影,深邃而平靜,帶著一種看透生死輪迴的淡然。
太虛了。
虛到像是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那身影懸浮在請神陣的上方,距離地面不過一尺,像一片被水流托起的落葉。
祂看著陳術。
沉默了片刻。
「五感正神,喚吾何事?」
陳術睜開眼睛。
他看著陣中那道虛影,沉默了一瞬。
比他預想的要虛弱得多。
那道虛影的邊緣,在不斷地消散,如同蠟燭在風中燃燒,每一刻都在流失,每一刻都在變淡。
若不是請神帖的氣息將祂牽引而來,恐怕祂連這一道虛影都難以凝聚。
「有事相求。」
陳術開口,語氣平靜,沒有客套,也沒有寒暄。
那雙幽藍色的眼睛,在他開口的瞬間,微微動了一下。
「吾已隕落太久,你有何事相求?」
陳術沒有繞彎子。
「吾妹情況特殊。」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鄭重:
「自貓那裡聽聞,唯有你能助我。」
那道虛影沉默了。
那雙幽藍色的眼睛,在這一刻,微微地深了一分,如同忘川之水在某一刻驟然加深,將水底的一切都遮掩在那片幽藍之中。
祂沒有立刻開口。
片刻後,祂開口了。
「貓神?」
祂重複了這個字,原本平靜的聲音,此時都是帶上了一些無奈:「……吾都隕落了,祂還未死?」
陳術:「……」
他也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那道虛影的邊緣,又消散了一些。
祂似乎是感受到了自身的虛弱,那雙幽藍色的眼睛微微低垂,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無奈還是釋然的情緒。
「說來聽聽。」
陳術將陳沁的情況,簡短而清晰地說了一遍。
那道虛影在他說話的過程中,始終沉默著,那雙幽藍色的眼睛微微闔著,如同一潭深水在無風的夜裡歸於平靜。
陳術說完,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
良久。
「此事……」
那道虛影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一些,如同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
「並非無解。」
「但吾如今……」
祂沒有說完,但那道虛影邊緣不斷消散的樣子,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術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那道請神帖,在這一刻,從他的掌心緩緩浮起,金色的光芒在那片清冽的氣息中流轉,如同一顆被點燃的星辰,溫潤而內斂,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純粹的力量。
「若是能成。」
陳術的聲音依舊平靜,帶著一種一諾千金的篤定:
「這神道本源,便是你的。」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那雙幽藍色的眼睛:
「想來,足夠讓你恢復一些。」
那道虛影,在這一刻,終於動了。
那雙幽藍色的眼睛,緩緩地睜開:
「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