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沒有將曲徑伯的神魂都震碎,倒不是陳術一時心軟了。
只是因為,這段時間以來他發現一個小小的規律。
自己身軀之中,那不停嘶吼的聲音,貌似是隨著噩夢神以及鑒等神靈的進入,像是得到了一種磨礪。
兩者之間始終是一種對抗的態勢。
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快刀,將幾位神靈的神魂,全然是當作磨刀石在使用一般。
雖然效果並不明顯。
但一個水部舊神,又是經歷過黑暗時代的老貨,魂里那些神性積澱,都是活生生的磨刀石。
若是直接擊殺了,反倒是暴殄天物。
也就權當是廢物利用了。
這曲徑伯和前面兩者可是完全不同,估計經不住多久的時間,便也就消亡了。
而更加主要的是。
曲徑伯的神軀雖然破碎。
但是神位卻是還在。
等那些混雜著曲徑伯舊念的殘渣被建木剔除乾淨,那這潛流之職,便是無主之物。
自己雖說掌管布雨司,可地水一道,也是水部之中極重的一環。
若能將此神位中的精義煉入自身,那麼自己的水君之位,便可以再進一步。
到那時,雲上有雨,土下有泉。
整片地脈水網,對他而言,便再無死角。
腦海之中正想著這念頭。
一道溫熱的氣流卻是從靈海之中讓渡而出,直湧入腎。
像是身體裡多了千百口泉眼,正一滴一滴向外吐著水意。
曲徑伯的本源,開始真正化入他的身軀了。
最先得益的,自然是左腎。
那九幽陰水化成的腎臟,與這潛流本源本就是一路性子。
如今一得一補,氣息立時又深沉了幾分。
陳術此時甚至察覺到,自己只要靜下心來,便能聽見這方圓數十里地下水的聲響。
河床下的暗流,山隙里的滲水,枯井深處的濕泥,全在耳邊,深淺遠近,如掌上觀紋。
……
時間飛逝。
轉眼便是一周的時間過去。
天網司。
副司長辦公室。
陳術在辦公桌前坐著,手中翻閱著幾份檔案,眉頭時不時的便是皺一皺。
手邊放著一個不小的果盤,其中擺放了不少紫黑之色的果實,堆疊在一起,縫隙之間時不時的便是能夠見到電光閃爍,像是一顆顆被裹在果實里的微型雷雲。
陳術時不時的便是取出一枚,隨手扔進口中,砸吧兩口便是直接吞入腹內。
其中蘊含的雷電能量,幾乎瞬間便是被胃部消化,提純後直接送入心臟。
引得心臟蹦蹦亂跳,血肉之中的雷膜震顫,雷光閃爍,捲起心火,與其餘四髒形成五行迴路。
若是有人能貼近他的胸膛,便是能夠聽到那每一次的心跳,都好似是雷霆在瘋狂咆哮!
只是卻全被陳術封鎖在體內,外界根本聽不到。
從雙武縣出來之後,他便是直接來到了司里。
眼下百葬神國之中的那處隱患隨時都有可能爆發,他近些日子也準備收收心,順便再兌換一些雷霆一系的神材。
雞蛋總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若是能量積蓄足夠,他也就不必再等待那學府所說的雷霆遺蹟了,到時候直接去吸收,倒是能夠加速排異反應的推進。
之前那處小遺蹟,不論是方位還是級別,都與預言不對應,顯然只是恰逢其會的一次機緣而已。
「這最後的心臟,的確是個老大難。」
陳術心中不由得嘆息。
胃部的排異反應是無窮的飢餓,肝部則是心緒難寧,肺部腎部也都是同樣存在。
排異反應是神化必經的步驟之一,原本屬於凡俗肉身的臟器,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存在所替代,新舊系統的切換之間,總有那麼一些無法完美銜接的縫隙。
但是到現在。
心臟的排異反應都還沒有出現。
也就是說,能量積攢的還是不夠。
只有開始排異反應了,才說明神化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頭。
不過應該也快了。
陳術實在是太有錢了,質量不夠,數量來湊,在這種情況下,心臟的神化推動也很快。
而且當初從那小遺蹟之中得到的雷元,此時也已經快被煉化完了。
陳術有感覺。
大概就是這段時間,心臟的排異反應便是也要出現了。
不過眼下卻是還有別的事。
又吃了一顆雷心果,陳術淡淡開口:
「叫小孟來我辦公室。」
他的遠訊使在桌上百無聊賴,聞言那細長的鼻子探入虛空,似是傳送訊息。
大約半小時後。
孟懷章才出現在陳術辦公室門口。
他額上還帶著未乾的汗意,衣衫下擺沾著幾點泥星,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
一進門,便先站定,微微躬身,語氣中帶著幾分歉意:「司長,我來遲了。」
「方才在西區出了趟外勤,一結束就趕回來了。」
小孟是真的成長了。
「無妨。」
陳術頭也沒抬,只是捏著一枚雷心果隨手丟進嘴裡。
孟懷章的身形在進入屋內之後,便是不由自主的躬了起來。
那是被陳術身軀之上的氣息所壓迫的,那是一股極沉極厚的氣機,如同山嶽倒懸,自上而下籠住了方圓之地。
而越靠近那張辦公桌,呼吸便越發緊促,腳步也越來越重,似乎空氣里多了一層看不見的水,悶得人胸口發脹。
他心裡不由苦笑。
一段時間不見,這位爺的氣息,又重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陳術的身軀之上多了一種大勢。
那大勢說不清來路,卻像天地氣象一般,自然而然,不怒自威。
分明沒有刻意針對誰,可修為稍弱些的人靠近了,便會生出一種源自本能的戰慄。
「唉。」
陳術心中嘆了嘆,又是將自己身軀之上的氣息收斂了幾分。
孟懷章這才是感覺好受了一些。
隨著五臟體系的輪廓逐漸構成,此時陳術身軀之上的氣息,已經不是尋常的境神師所能夠承受的了。
尤其是在眼下這種五行不圓滿的情況下,氣息無法達到極致圓潤,難免便會溢散出去。
這幾日裡,好些個部門負責人來辦公室匯報工作,都是被壓制的滿頭大汗。
彷佛是在與神魔對話一般,可以說是壓力拉滿了。
若不是陳術始終和顏悅色,他們怕是要以為自己是不是犯了什麼事。
司中近來也有風聲。
說陳司長自用了那請神帖之後,實力又有精進,只怕距離陰神師,也只剩下一層窗戶紙了!
「坐。」
陳術又拿了一顆雷心果,抬眼看了一眼孟懷章。
孟懷章忙道:「不用不用,我站著說就行。」
小孟。
真的成長了啊。
「讓你坐你就坐,廢話這麼多。」
陳術卻不是那種拿捏之人,以往是什麼樣,現在變也是什麼樣。
孟懷章這才是坐下。
陳術將手邊一盤果子往他那邊推了推:「吃個果子,補補氣力。」
孟懷章只看了一眼,便是苦笑開口:「這……這東西,我怕是受不住。」
雷心果。
乃是一種奇珍,在現世禁地之中生長,據說是從雷劫之地蘊育而出的,數量稀少,價格昂貴。
一顆之中便是蘊含著一道雷霆的雷系能量。
即便是雷家那些煉體的神師,吃一顆也是要煉化個一周的時間。
孟懷章怕自己吃了直接被麻翻在這。
但是在陳術這,感覺就跟吃普通水果一樣。
也是夠離譜的。
而且此前只是一直聽聞,陳司長在神所放置了不少神蛻物,不是一般的有錢。
現在看來,傳言不虛。
光是桌子上擺的這一盤,估計在市區能買半條街。
「那就算了。」
陳術也不勉強。
「這些資訊來源都屬實嗎?核實過了嗎?」
陳術拍了拍手邊那疊檔案,語氣平淡。
孟懷章聞言,面色立刻認真了起來。
「大部分都核實過了。」
「這些資訊,大部分都是各地事務所和協會上報的。」
他開口說道:「位置太偏的地方,調查組已經出發,最遲明後天就能有反饋。」
陳術手中的檔案,是這一段時間以來天網司收集到的各地異常情況匯總。
其中主要是一些類神性現象。
足足有十幾處。
《異常卷宗-01》
【01.南鄉縣:雞公廟幽火異兆檔案】
【南鄉縣。荒廢了不知多少年的「雞公廟」,半個月裡莫名顯了兩回靈。夜裡無人時,那廟中會生出黃豆大的燈光,忽明忽滅,像是在給什麼東西指路。附近的土路上,第二天清晨總能看見一些極細的腳印,形似雞爪,又比尋常雞爪大了整整一圈。】
【02.水鄉鎮:漕河虛影異象檔案】
【在水鄉鎮,近半月來,鎮內河道頻繁出現異常波動,河水無風自起,且顏色時而清澈,時而渾濁。有漁民反映,夜間河面上能看到古代官船虛影。經查,該地在明代曾為漕運要道,有河神廟鎮守。疑似舊時河神正在復甦。】
【03.古城縣:戰神古祠血淚檔案】
【古城縣,縣城中心的古廟近日突然香火自燃,且廟中神像眼中流出血淚。當地居民稱,夜間能聽到廟中傳出誦經之聲。經查,該廟供奉的是戰國時期的一位名將,死後被封為戰神。疑似戰神神位正在復甦。】
【黃沙縣:沙墟城影異兆檔案】
【近兩月來,縣城附近頻繁出現沙塵暴,且沙塵暴中心總有一處區域格外平靜。當地牧民稱,在那片區域中,能看到古代城池的幻影……】
十幾條記錄,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現象。
神靈復甦。
而且復甦的速度,正在加快!
十幾處異常,分布在現世各處,像是有人把一把珠子撒在了大地上。
他合上檔案:「古神復甦?」
「目前初步判斷,七成以上都與古神復甦有關。」
孟懷章點了點頭:「其中幾處,甚至有舊日供奉過這些神靈的世家,已經聞著味兒過去了,想趁著秩序剛穩,把祖上供著的那幾尊再接回來……」
這些破落世家,許是便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來著。
「加強管理。」
陳術點了點頭:「百葬神國那一處現在怎麼樣了?」
「目前神庭的人已經全面接管了。」
孟懷章開口道:「但根據我們天網司傳來的訊息,目前態勢還算穩定,沒有異常能量波動。」
「還有,司長。」
「目前所發現的異常情況之中,有幾處還有現世神靈的活動跡象,似乎是…在阻止復甦。」
「我知道了。」
陳術點了點頭:「異常情況多關注一些,若是有不老實的,通知上級。」
「直接祓除。」
「是。」
孟懷章恭敬地應道。
……
陳術獨自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窗外的天空,眼中滿是思索。
他執掌天地感知權柄,對於世界的變化,感知極為深刻,不是尋常人所能夠相比的。
此時在他的感知之中,整個世界都像是在悄然的發生著一場巨變!
像是一條凍結了無數年的長河,忽然在某個春天到來之前,開始從河底泛起了細碎的氣泡。
起初只是幾道裂縫,後來便是成片成片的破碎,再後來,這凍結的長河終於是開始了融化。
天網司那十幾處異常,不過是這天地間無數細微變化里,被擺在明面上的那一部分。
更多的東西,還在水面之下。
神靈復甦。
這個時代,真的變了。
舊日的神靈復甦。
對於新時代的神靈來說,可實在算不上是什麼好事。
畢竟秩序恢復之下,所有神靈又開始爭奪天命,即便是神路寬廣,可是按照這樣的趨勢,也不免會變得擁擠起來。
不是所有的神都喜歡競爭的。
最起碼大多數新神是這樣的。
畢竟也是花費了不知道多少時間,歷經磨難,才是僥倖成神,怎麼會願意再去競爭。
而對於現世神道來說,更是如此。
新舊交替,從來都不會是溫情脈脈的。
那些沉眠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神靈,帶著舊時代的習性與執念,一旦甦醒,誰能保證祂們還願意遵守新時代的規矩?
之前他還有一個律法神國的探索機會,前幾日卻也是傳來訊息,說是暫時停掉了。
足以見得當下情況的複雜。
「神道復甦,從來沒有善惡之說。」
陳術輕聲嘆道。
復甦的可能是守護一方水土的正神,也可能是曲徑伯那樣視人命如草芥的凶神。
新的秩序剛剛建立,舊日的老傢伙們便是浮出水面。
誰也不知道之後又會是什麼情況。
如今高層要求各司密切關注古神復甦動態,加強管理,也是基於這種想法。
而對於這些復甦古神,官方的態度其實也說不上多複雜。
善神,立廟祭祀,歸入體系。
惡神,直接祓除,絕不留情。
陳術之前在雙武縣的所作所為,也早已經傳開了,卻是始終無人問上一句。
這其實便已經表明了態度。
這段時間,恐怕是有的要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