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
其實天地秩序復甦以來，最先有動靜的便是水。
江河湖泊，漸次接通地脈，連帶著海也活了幾分，這才是將龍宮引了出來。
潮汐里開始帶上了幾分舊日神道的氣韻。
打漁的船隻若在某個時辰經過某片海域，偶爾能聽見極低極沉的吟鳴，似龍，又似遠處滾過的雷。
自一個月前賈塵電話搖人，百神開宮之後，東海龍宮遺址便再沒有消停過。
那日龍宮洞開，海分百丈，入口大開，露出的那座宮殿，至今仍懸浮在海面下三十丈處。
日光穿水而下，能照得見殿脊上那層層疊疊的龍鱗般瓦片。
到了夜裡，整座宮殿更是通體泛起青藍色的毫光，將周圍數里的海面都映得如夢似幻。
東海省官方第一時間便將這片海域劃成了禁區。
只允許部份人進入其中探索。
按說，那便穩了。
然而龍宮這一個月來，卻是實實在在給東海官方上了一課。
前幾日倒是還好。
眾人進入其中，也算是從其中取得了不少的好處，送到陳術處的龍珠等物，便是那幾日所獲得的寶物。
但是從第三天開始。
整個龍宮便是發生了一些玄奇的變化。
那宮門雖然開著，水能進去，人也能進去。
但凡是進去的人，卻是再也走不到前殿之內。
不管是用神術探路，還是以異力牽引，皆是如此。
像是在那宮門之後多了一道看不見的結界，阻擋著神師繼續向前。
只能在整個龍宮的外圍之處，搜尋一些廉價的神材。
這可是將東海官方的神師急壞了！
這眼看著寶山就在眼前，卻是無法進入，簡直就像是從他們兜里搶錢！
轟！！！
水面之上，猛然之間炸開洶湧水花，大浪頃刻間沖至天空百米有餘！
一道身形自那水中倒飛而出，身後入樽之神乃是一水獸模樣，此時卻也是一副虛幻閃爍，瀕臨破碎的模樣。
那神師胸前破開一道巨大的豁口，似是被大斧生生劈開的一般，此時汩汩向外冒血。
醫療隊的神師瞬間上前，將其接住，而後便是開始治療。
所幸傷勢雖然看著嚴重，但也不過是區區致命傷而已，數位醫療系神師出手，轉眼便是恢復大半。
「又不行？」
東海海事大樓的指揮室內，幾個相關主官臉色都不好看。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嘗試了。
半個月前，東海官方曾調集了十餘名境神師，外加一名陰神師壓陣，試圖從正門強行突破那道界。
但是當時便是鎩羽而歸。
八名境神師當場便是遭受重創，若不是醫療隊始終待命，說不定便是要直接出了人命！
而那位陰神師傷勢雖然不重，但是卻說什麼也不再進入了。
只是言那龍宮之中，有兩水中鬼神，實力強悍，他們只是剛剛進入，便是被轟擊了出來，手段極為殘忍。
若不是他出手阻攔幾分，恐怕當場便是要有境神師隕落其中！
而且那鬼神極擅水戰，人類神師在水中，實在難以與之為敵！
神師再強也不過肉體凡胎，與那些天生便是掌握水之力量的鬼神相比，在其主場之中，的確是難以占到絲毫的便宜。
有人提起，這許是舊日龍宮所屬神將。
這些龍宮神將其職責便是守護龍宮，可能是因為龍宮開啟，先一步的復甦了，見到人類擅闖才是出手。
這種卻是最大的可能。
但那陰神師卻是說，這兩鬼神氣息駁雜，帶著巨大的凶煞氣息，模樣也不似是史冊之中記載的任何龍宮神將。
後續為了整清楚此事，東海省官方也是派出了不少強者，多數都是些水中神靈入樽者。
但效果卻都是極差。
那兩鬼神竟是絲毫沒有要談的意思，一旦超過界限，便是直接出手。
簡直就是不可理喻。
事情便是暫時卡在了這裡。
「陳術何時能到？」
沉默半晌之後，才是有人開口問道。
「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一個年輕文員小聲道：「之前請過兩次了，回話都說身體不便，等過些日子。」
「前幾日才是動身，只是聽聞，似是先去了一趟劉家。」
「過些日子？這都一個月了！」
坐在側首之人皺著眉頭：「我們東海花費了這許多，好不容易把龍宮開啟，現在連正殿都進不去。」
「再過些日子，黃花菜都涼了。」
「急什麼。」
坐在角落裡的一位老者忽然開口。
他姓海，是東海省專門處置神遺事務的老神師，修為不算最頂尖，經驗卻是極深。
「陳司長不是已經在來的路上了嗎？」
「其人能號令雨部神差，想來如今這局，也唯有他能一破。」
「若是能確認並非神將，便是可多喚幾位陰神師來，齊齊出手，即便是那二鬼神再強悍，也要直接將其祓除！」
眾人心中自然都是清楚的。
神道的講究太多了。
尤其是面對東海龍王這種神靈，講究便是更多。
事情之所以會直接卡在這裡，倒不是說全然沒有辦法解決，東海省這種沿海大省，人口眾多，神師方面更是多處開花，陽神師這一級別的存在都有幾位。
兩尊水中鬼神，真要祓除，總歸是有辦法的。
但是。
沒人敢保證其究竟是鳩占鵲巢的邪崇，還是於龍宮之中復甦的神將。
——畢竟那兩鬼神，始終都是在龍宮之內，並無越界嗜殺的舉動。
若是前者還好。
可若是後者的話。
若是因此惡了龍王，那才叫真的得不償失，今後怕不是這片水域都難以平靜！
沒人敢賭。
「如果真是龍宮神將呢？」
有人開口問道：「到時又該如何？」
「若是真是的話，那任誰也沒有辦法。」
海老淡淡開口道：「便是好生供奉即可，待到龍王復甦，迎龍王歸廟，護我東海。」
又是一陣沉默。
心中卻總歸是有一些不甘。
龍宮何其之大，僅僅三日的時間，根本沒有尋出多少神材。
但卻也沒有辦法。
這便是神道的規則。
「等一等吧。」
……
咔嚓咔擦……
就在這片寂靜之中，遠方忽然傳來了一陣極輕微的碎裂聲。
有人循聲看去。
然後，滿場皆是一寂。
只見北邊海天之交，一人正踏海而來。
那人身材不高，甚至稱得上乾瘦。
穿一身灰白色長衣，下身則是一條棉麻質地的長褲，模樣看上去已經六十有餘。
他每走一步，腳下海水便自他鞋底向前方極速鋪展出去，凝成一條又寬又長的冰道。
那冰道瑩白徹骨，在海面之上蜿蜒而來，如一條緩緩前行的白龍。
而待他走過片刻後，那冰面又被海浪衝擊著拍碎開來，適才所聽聞的碎裂之聲，便是來自於此。
「是北海的玄冰老人！」
人群之中，已經有人低撥出聲。
「他竟然也來了！？」
「不會錯，那身寒氣，尋常神師隔著百丈都要被凍裂肺腑！」
「這位可是境神師榜第九！」
「第九啊……此人已經在境神師巔峰停了三十多年，這境界之厚，便是尋常陰神師一時半會兒也奈何不得他！」
「聽聞他的入樽之神，乃是北海龍宮的一尊冰屬神將！」
「若是北海龍宮也復甦，到那時候，他借大勢，恐怕便是能夠直接跨入陰神師之境。」
「陰神師有什麼奇怪的，沒聽聞嗎？這些能夠入榜神師，幾乎都是必能踏入陰神師的存在！」
眾人議論之間，玄冰老人已走到禁區邊緣。
玄冰老人所修的是極寒神道，入樽之神出自北海龍宮冰屬神將。
北海龍宮地處極北，主掌冰霜、雪雹、寒凍之類的水部司職。
與東海龍宮這主司潮汐、洋流、風雨的權柄本就不在一個路數上。
不過四龍宮本就各有不同，龍王分工也是如此。
東海主雨水，南海主閃電，西海主長風，北海主冰雪。
但說到底，四家同屬龍宮一脈。
「玄冰前來，有失遠迎！」
幾個東海官員早就接到了訊息，此時都是迎了過來。
玄冰老人目前雖只是境神師，但是這等排名，跨入陰神師只是遲早的事情，甚至一旦跨入陰神師，實力便是也不會弱。
受此禮遇，倒也是正常。
玄冰老人只是淡淡掃過他們，連腳下的速度都未變上半分，口中卻道：
「閒言少絮。」
「老朽此次前來，正是為了這龍宮之事。」
眾人倒是不覺有什麼。
畢竟修行極冰之道，待人接物冰冷一些，倒是也正常。
當地協會的會長，也不過只是普通的一位境神師而已，此時連忙開口：「玄冰兄今日既然遠來，不知可有破局之法？」
「自然是有的。」
「否則老夫來此作甚？」
玄冰老人面色倨傲，淡然開口：「老夫入樽北海神將，位列舊時北海龍宮巡海司職。」
「同為龍宮一系，倘若裡頭那二位當真是在此復甦的龍宮神將，怎麼也要給老夫三分薄面。若只是外來的邪祟……」
說到這裡時，他周身忽然湧起一層冰霧，氣溫驟降：
「那便直接碾了。」
此言一出。
在場的眾人，都是眼睛一亮。
若是玄冰老人真能叫開宮門，那對東海來說，自然是大好事！
「若是玄冰兄能做成此事，我東海省必有重謝！」
「重謝免了。」
玄冰老人開口：「這天底下沒有白做的買賣。」
他頓了頓，聲音中帶著幾分霸道:「等此局破了，龍宮裡頭的東西，老夫要先挑兩樣。」
眾人一怔。
這……
這可是不小的代價啊!
龍宮之中的寶物，每一樣都是價值連城!
但是玄冰老人卻不等他們回應，再次開口：「你們也用不著爭。」
「除了老夫，這天下能破此局之人，恐怕再無幾人。」
「憑我這一身北龍寒氣，真打進去，那也不是什麼難事。」
沒人出聲反對。
畢竟，這目前已知的強悍神師之中，還真唯有這玄冰老人，其入樽之神乃是龍宮一系的！
還是海事部的一位領導點了點頭道：「只要你能解得這龍宮之圍，東海省自當讓你先取！」
玄冰老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轉身看向遠處的龍宮，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交給老朽便是。」
說罷，他也不等誰點頭，抬腳便往禁區內跨去。
嗡……
隨著他的步伐，在他身後一尊數丈高的神靈虛影緩緩浮現。
那神靈一身銀甲，面容冷硬如冰雕，手持一柄布滿霜紋的巨叉，周身寒氣幾乎將空氣都凍成白霧。
正是他入樽的那位北海冰屬神將。
【寒鱗龍將】
天地之間溫度驟降！
海面上那層薄薄的冰晶轉瞬增厚數尺，向著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整個龍宮海域，都彷佛因他的存在而化為一方寒域。
「好可怕的寒氣！」
「我的靈神都要凍住了……」
「光這寒氣，尋常境神師連近身都做不到！」
「玄冰老人，的確是名不虛傳！」
在眾人注視之下，玄冰老人昂首挺胸，大步朝龍宮正門行去。
他每一步落下，冰面便向海底延伸數丈，將周遭海水凍結，化作一條冰霜鑄成的甬道。
玄冰老人心中暗笑。
「此次若是能成，我的聲勢恐怕會暴漲！」
「說不定又能在排名上更進一位！」
不過是幾個呼吸之間。
玄冰老人便是已經踏入到龍宮之內，身形消失在其中。
「此次，說不定真的能成！」
「等一等訊息吧！」
「這玄冰老人雖說性情古怪了一些，但卻是個有本事的。」
眾人屏息。
約莫數分鐘後。
轟！！！
海面陡然炸開！
一道極粗極猛的水柱自海底沖霄而起，直上數百米，又轟然砸下，震得整個海岸都在顫抖。
緊接著，一個人影從那水柱深處倒飛了出來！
不是玄冰老人是誰？
此刻他哪還有半點方才的倨傲。
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砸落在海面上，胸腹間結著一層極厚的青鱗霜甲，此刻已經碎得七七八八。
背後那尊北海神將的虛影也像是被重錘與巨斧轟擊過一般，竟是有些氣息不穩。
「噗！」
玄冰老人仰頭噴出一口血來，血水落在海面上，竟是瞬間凝結成一片暗紅色的冰花。
「這…這豈有此理……」
便在這時，海面之下傳來一個無比凶厲的聲音：
「北海的雜毛！」
「爾哪來的面子？！」
那聲音如海嘯翻湧，震得雲都散了。
滿場，死一樣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