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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狂歌

2026-10-04 03:23:11 作者: 花鴉

  夜晚亥時,是為人定,是人們停止活動,安歇睡眠的時辰。

  但總管府張燈結彩、火光通明,韋孝寬率諸將在總管府款待齊國使臣,絲竹奏響、歌舞昇平,雙方觥籌交錯、賓主盡歡,一派熱鬧祥和的景象。

  酒過數巡,眾人酒酣耳熱,韋孝寬滿面紅光,正使楊愔卻已醉倒,連連擺手:「愔不勝酒力,不想將軍如此偉量,不愧是周國之名將!」

  王晞也笑道:「若再年輕個三十歲,說是周國之公瑾,也不為過啊!」

  白天還很囂張的王晞,此刻對韋將軍和周國尊重有加,眾將與有榮焉,看著他的態度也好了不少。

  韋孝寬不會因這幾句奉承話而迷糊了,他笑著回應:「沙場血戰,只為保衛國家,若能使兩國修好,不復兵戈,二位使者的功勞可比我要大。」

  這些場面話都是虛假的,誰都知道周齊將來必有一戰,但不妨礙它們炒熱現場的氣氛,在歡聲笑語中,氛圍被推至高潮。

  韋孝寬眯著眼,想著也到了試探齊使此行真正目的的時候,白日曾讓密探在兩旁竊聽,但齊使謹慎,都是低聲說話,除了討論嵇康、殷浩外,對於真正的秘密卻沒有透露。

  想來也是正常,一個王猛的後代,一個齊國的失勢宰相,基本的政治素養還是有的,事實上就連韋孝寬知道正使是這兩人的時候都頗為詫異,不覺發出和諸葛亮一樣的感嘆:莫非是齊國的人材太多了嗎?居然讓這兩人出使。

  出使也是國家的重要任務,使者代表國家的體面,但對此前的楊愔來說,還是太掉段了。

  不過楊愔早年出使過南梁,業務純熟經驗豐富,對韋孝寬的盤問一一回應,既不貶損周國,又暗暗抬高齊國的地位,就連周將都不得不感慨,不愧是齊國的重臣。

  「孝寬有一惑,勞煩楊公。」

  楊愔回應著:「叫我遵彥便好。」

  韋孝寬搖搖頭:「楊公明明官拜尚書令,又是天保託孤之重,怎麼驟離國務,來我周國出使呢?」

  這話題讓楊愔有些尷尬,實際上他被貶斥的事情,韋孝寬早就清楚了,韋孝寬選擇的便是在語言上給予一些壓力,讓體面人楊愔透露一些真心話。

  「這有何怪!」王晞怪叫一聲,看著諸將,笑道:「我觀將軍乃天縱人傑,即便入朝位列宰輔,掌一國軍政也是輕而易舉,為何卻又在這危險的玉壁,做一個小小的鎮將呀?」

  周將們臉一黑,把剛剛對他的好感收了回去。

  王晞還說個沒完了,命人取來琴,對著將領們說:「諸位皆有大將之才,官不得封柱國,爵不得晉公侯,實在是可惜,可惜呀!晞也沒什麼準備厚禮,就以此曲相贈諸位,希望將軍們早日高聲!」

  接著他便開始彈唱:「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居然當眾演奏起了《短歌行》。

  這首詩歌近來因為三國演義的流行,被各國所熟知,高殷又命人進行了編曲,一股雄渾厚重的詞意緩緩抒發開來。

  由於氣氛恰好,韋孝寬也不便阻止,只得任由王晞按照性子來,這幅做派他見得多了,狂士們一旦狂放起來,那連他這種武將都有些繃不住。

  他甚至懷疑這位副使在屋內暗暗吸食了五石散,所以在屋內沒說什麼隱秘,此刻卻是散發了。

  王晞的確像是稀釋了五石散的樣子,他脫下外衣,身著白色內襯,演奏完了一曲,還問樂師們記下旋律否,樂師們在韋孝寬的目光下,表示記下了,王晞則叫他們按著此前的旋律演奏一遍。

  這次他乾脆從座位上跳起來,在席間忘情地舞蹈,同時唱出短歌行的第二首:

  「周西伯昌,懷此聖德!三分天下,而有其二!修奉貢獻,臣節不墜!……」

  「……得使專征,為仲尼所稱。達及德行,猶奉事殷,論敘其美!」

  不識文雅的周將們聽得迷迷糊糊,韋孝寬、裴肅等飽讀詩書的人一聽,面色不由得扭曲起來。

  

  這詩前半段說的乃是周朝建立之初,姬昌受封為西伯,有著品德,而殷商的土地被他擁有了兩份,但仍對商朝忠心耿耿,始終臣服殷朝帝王,美名流傳於後世。

  宇文氏自比周國,借周禮的框架進行改革,比後世的武則天、郭威和吳三桂在形式上都更貼近那一千五百年前的周朝。

  細細解讀,就能從這首詩中品出令人難繃的意味。


  姬昌原先是殷商的臣子,這首詩讚頌的,也是姬昌作為殷朝忠臣的西伯一面,而非文王一面,結合時勢,這便是赤裸裸的政治威脅,暗示著關中政權不過是關東齊國的臣屬,這樣才能保留美好的名聲。

  接下來的歌詞,則更加尖銳,已經出現了齊的名號:

  「齊桓之功,為霸之道!九合諸侯,一匡天下!……」

  「晉文亦霸,躬奉天王。受賜圭瓚,秬鬯彤弓。威服諸侯,師之所尊!」

  「八方聞之,名亞齊桓。河陽之會,詐稱周王,是其名,紛、葩~!」

  一曲唱罷,眾將還陶醉在王晞的豪邁中,裴肅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大怒:「好一首狂歌!」

  這無怪他憤怒。後半段的歌詞,強調的是齊桓公擁周建立功業,存亡繼絕,為春秋五霸之首,聚合諸侯捍衛中原,立下了匡正天下的千秋功業,換句話說,周國所有的土地,被齊國所把持。

  王晞絲毫不慌,反大笑道:「晞為狂士,乃做狂歌,有何不可?長史稱好,莫非稱而贊之,欲與我應和嗎!」

  裴肅冷然:「我敬你是來使外賓,故三番忍讓,但君放蕩也要有個度,莫失了國體!」

  「哎呀,這只是我主寫作三國,根據魏武帝之歌,隨意編就的一首樂曲,在我國內風靡各地,我興之所感,欣然哄唱,有哪裡又得罪了裴長史?」

  王晞作怪道:「莫非君為周臣,卻以為此周非彼周耶?不不不,這可不好……作為周國人,裴君要自信吶!」

  裴肅臉都黑了。

  從三國演義的寫作方式就能看出,齊主高殷的寫作方式不拘泥於人物角色,往往用一個角色的前半生來影射一個人物,後半生又是另一個人物,典型的就是劉備和曹操,劉備顛沛流離的前半生和曹操多智奸雄、創業河北的特點就是在描寫高歡,而後關中諸侯和劉備創立的蜀漢為曹魏消滅,又是關東齊國對關中、川蜀周國的惡毒隱喻,偏偏這些還真是史實,讓周人難繃的同時也難以反駁。

  這首歌也是一樣的,前半段強調姬昌的商臣身份,後半段雖然是齊桓公擁周,但強調的是齊桓公這個霸主的身份,周天下的背景被淡化了,甚至這首歌最後還有一段「詐稱周王」之語,諷刺現在某個國家先稱周天王,後稱周帝的現實情況,對周國文士來說,無論如何都不能無視。

  可要駁斥什麼?說你們內涵我家天子麼?詞中每一個字,都是曹操短歌行的原詞,絲毫未曾經過改編,甚至在周國這邊的詩歌集裡也能翻找出來,難道還能怪到曹操的頭上麼?

  曹操:「莫非古人與我暗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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